• 夜孤岛
    一个男人情感上的漂泊、浪荡,无所归宿。在这个城市里丢失了爱情也丢失了自己,他想寻找回自己的种种努力都告失败,遇到的女人也或似真似幻,或有欲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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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潮不想回忆往事,那不过是往昔的坟墓。买了船票,坐上一艘快船,一路乘风破浪。他站在窗边,感受着颠簸,望着渐行渐远的海港,心中忽然空旷失落,伴着解脱的欢欣。

岛上有的是风和日丽的好时光,鸟城里一切恼人的芜杂都可以暂且不理。站在小岛面海的悬崖上,他庆幸自己来对了地方。头顶盘旋着孤鹰,脚下海水湛蓝,旁边散落着旅店和饭馆,三五成群的游人在巨石之间的夹道里走动。以岛为圆心,几十公里以内没有其它岛,孤零零地立在大海上,怪不得叫伶仃岛。靠近港口的巨大礁石上刻着文天祥的诗《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石上刻诗,涂抹上红漆,倒也血淋淋地醒目,显得悲壮苍凉,跟这个号召别人流血牺牲自己明哲保身的时代很搭。文天祥的大理石雕像就竖在岛上文化中心的院子里,手持书卷,峨冠博带,正义凛然。后世一直对他的民族气节和舍生取义盛赞有加,尤其是在集体主义至上的时代,历史更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现在倒好,这岛开发成了旅游胜地,气节成了盈利创收的噱头。几对青年男女勾肩搭背搂搂抱抱跟英雄的雕像合影,搞得不伦不类。在人的虚妄面前,海岛荒烟蔓草的美感也被破坏掉了。张潮觉得自己不过是草民一个,关心的只是自己的生活,已承受不了其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找了一间悬崖边上面朝大海的客栈,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单人木床,两把木椅,有些泛黄的床单被罩,床单上还有一片污迹,大概是某对情侣的杰作。天花板很低,他的头发能碰触到,只好半躺在靠窗的木床上,倚着涂了白漆的水泥墙。这样的房间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他没有太高的要求,暂避风雨,一时宁静就够了。穿过一片大王椰树林,有一片别墅型宾馆,那里自有能报销花国家钱的公职人员去住。张潮打点零工,辛辛苦苦挣俩小钱,住在简陋的客栈里,倒也知足。上学时不是三好学生,毕业了又不甘奴役,四处游荡,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随风飘零的这些年,有一个窗口,亮一盏灯,就够了,有没有女人也变得无所谓,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夜里起了大风,窗子被风吹得咣当咣当直响,用长条木板别住也无济于事。窗外的那片大王椰左摇右摆,做着奇怪的舞蹈,发生咯吱咯吱的炸裂声,好像马上就要拦腰折断,让他捏一把汗。狂风野兽一般在岛上来回奔突。张潮靠着墙半躺在木床上发呆,盼着狂风掀翻客栈的房顶,小岛沉没,了却人世间的烦恼。这世间本无道理可言,更无所谓对错,早死晚死还不一个样。风又大了起来,阵阵鬼哭狼嚎,张潮心里泛起隐隐的恐惧,就像躲进山洞里的原始人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对自然的恐惧。他又觉得自己得活着,对尘世还有留恋。

这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本来他以为是风吹动门板的声音。仔细辨识,那敲门声三下一停顿,怯怯的却很执着。他起身下床,打开门,还以为是服务员来送茶水,站在面前的却是一名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子。她个头不高,绯红单薄的嘴唇,眉眼透着古灵精怪的神气,留着垂到颈脖的不长不短的头发。她有一双水灵纯净的大眼睛,眼白微蓝,是白天见到的大海的颜色。她让他想起《聊斋志异》里的花妖。她说她怕,怕这暴烈的海风。

你也是一个人?张潮笨拙地应答,觉得自己太直接,透露出某种意图。

嗯。生活不如意,到岛上清静清静。不想一个人在房间呆着。她倒没有平常女人视陌生男人如魔鬼的防备心。

那你睡床上,我打地铺。说着,他抱起卷在门后的竹凉席,摊开铺在地上,又把床尾的帆布双肩旅行包扔到凉席上。

她不愿意,她说不睡也可以,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她说她不想跟其他家庭主妇混在一起,天天谈论孩子,谈论老公,她觉得日子乏味,觉得自己死一般活着,就像一块石头。本想找个海岛清静,却又害怕寂寞。刚来岛上三天,就有点受不了。

那你怎么不回去?回到你原来的生活中去。

不回去,我就要惩罚他。

你老公?

嗯。

他有了外遇?

没有。不,我不知道。

那你还离家出走?

他是个好男人,也算是事业有成,在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做设备部主管,管着生产线大大小小的设备。一早就开车去上班,每天都按时回家,按时接送孩子上学。可我们说不了几句话。他一回来就闷声不响。

他在家做什么?

对着电脑打游戏,看新闻,看报纸,看电视,就是不说话。不知道是否理科出身的男人都这样,上学那会天天呆在实验室,结婚了又这样一声不响。

试着去勾引一下他,不妨穿件性感的内衣。张潮来了兴致,在一旁出主意。他觉得两个陌生人推心置腹地交谈,也是难得的乐事,现在不正流行只对陌生人说真话么。

哎,哪有那么简单。结婚八年,孩子都上小学三年级了。我觉得他厌倦我了。他要是稍微懂点风情,我都不会跑到这里来。你呢?你结婚了吗?

没有。我一个人游荡。久了,反而害怕束缚。

看得出来。你背着包走进这家旅店,我就看到你了。

你不是真的害怕?你只是想找人聊聊?

我是真怕,也是真寂寞。那么大的风,我还是第一次见。风里不知道有没有妖怪。

每个人都寂寞,最要紧的是学会与自己相处。你不怕我是妖怪?

不怕。你是妖怪,我就是妖精。

说到这,两个人都笑了。

就这样谈到天亮。聊得投机,两个人都没有困意。晨光悄悄照亮窗外的世界,雨停了,风住了。她回房间洗漱去了。他们相约在岛上一起四处转转。

傍晚快下班的时候,书记来了趟办公室,约王姝晚上去桂花巷吃饭。

书记瞥见办公桌前满脸不悦的张潮,就笑嘻嘻地走过来,谈张潮负责的那个民生专栏。

书记拍了拍张潮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张同志,你最近写的新闻稿感性认识是有,但理性认识不足,字里行间透露出你政治觉悟不高。

张潮赶紧说,上次那篇稿子经过您的润色,政治觉悟立刻提升了几个台阶。

王姝朝张潮撇撇嘴,大概是在责怪他口是心非。

是的,现在敌情那么复杂,文化渗透无孔不入,写稿子不讲政治哪行。政治觉悟提不上去,写不出好稿子。书记继续谆谆教诲。

老大,实在不好意思,晚上跟潮哥去看电影,早就约好了。王姝支支吾吾地说。

书记板起脸来,恢复了平时在会议室部署工作时的严肃表情:什么老大,什么潮哥,搞得跟黑社会似的。小张,你起草个发文,以后单位同事之间一律称呼同志。还有就是某些同志今后一定要注意生活作风问题,不要仗着年轻乱搞,断送了大好前程。你们这些年轻人,不知道政治生命是多么地宝贵。

老周啊,我晚上有个活动,要投上神圣的一票,可能明天不来单位,你具体负责一下。书记在老周办公室门口部署道,张潮和王姝正经过那里去电梯。书记急匆匆地离开了。

老周看见他俩,从自己办公室出来,边锁门边说,什么投上神圣的一票,我看是打上神圣的一炮。说完,哈哈大笑。张潮和王姝都没笑,各怀心事。

一出办公楼大门,王姝走了相反的方向。

这边啊,怎么,不是说好的吃完麻辣烫去看电影么?张潮拉住她。

她说她想出关,到岛城看看。

在这傍晚?

嗯。有初中老同学在那,会接应我。我想在那住一段时间。

张潮知道,她想逃离鸟城。他也知道,她会回来。

我送你?

她没回答。他就跟她并肩走着,钻进通往关口的地铁。岛城是一座由岛屿组成的城市,与鸟城隔着一道海湾,曾是英属殖民地。

鸟城早已人满为患,地铁里更是挤得要命。她躲在靠近列车出口的角落里,他支撑着双臂护着她,给她腾出一个小小的容身空间。她面朝角落,故意不看他,扎成苏州俏的小辫随着列车的轻微晃动拂在他的鼻子上,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

他拉住她细软的手腕挤下地铁。以前他也试着拉她的手,在电影院的时候,她总抽回去。

鸟城真能把人挤扁。她说。

岛城不也如此。

你又没去过岛城,你跟我一样,刚办下通行证。

要有通行证才能去的城市,应该与众不同吧。他答非所问。

在鸟城的高楼上可以看到岛城的灯火,很近,又是遥远的彼岸。

放心吧,书记不会来这里。在岛城的入关口,他狡黠地笑笑,试图缓解双双沉默的尴尬。

为什么?她有气无力地问。

因为出关这站叫“落马洲”。书记若来,抬眼看见这站牌,肯定蛋蛋一缩就原路返回了。

哦。他的笑话没能逗她开心。

果然,一出站,就有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等她。那个姑娘穿着牛仔短裤,格子短袖,挺活泼,蹦蹦跳跳跑过来。她们说说笑笑,仿佛又回到豆蔻年华。他记得王姝说过,只有一起长大的玩伴才知根知底,才有安全感,后来相识的,总觉不靠谱。张潮知道,她见了相识多年的玩伴,肯定就忘了自己。

这是我电视台的同事,张潮,认识快一年了。王姝向女伴介绍他。

他友好地伸出手。

认识才一年?我在她上初中的时候就认识她了,那时候她还戴牙套,人称“无敌钢牙妹”。她乐得咯咯笑。

那确实很久了。他赞叹。

王姝跟我挤一个房间,我那没地可住了,连客厅都租了出去,住着一个姑娘。若客厅住的是男的,你还可以打地铺。那姑娘满怀歉意地说。

说不定客厅里的姑娘很欢迎我呢。张潮调侃道。

你该早点订酒店的,现在深更半夜,临时住宿都很贵,看你也住不起。对了,你可以去兰桂坊。那姑娘说。

兰桂坊?

岛城著名的酒吧一条街,可以在那玩一晚上,喝喝酒,泡泡妞,很好玩。

张潮笑了,说自己只是送王姝来,没想着干别的,就与她俩挥手道别,独自走进茫茫的夜色里。

张潮在这陌生城市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什么时候蹩进了一条灰暗的小巷。成袋成袋的垃圾堆在墙边,墙上用油漆喷着诡异的图画。点缀着英文的店铺招牌有老中国的味道。那些静悄悄的黄旗招牌,招牌上复杂的繁体字,唤醒了他心底的什么。当然,在他出生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在他的故乡不复存在。这种隐秘的苏醒不知来自何处。他隐约感觉自己穿过被摧残得七零八落的历史,找到了根,可这根,竟也被时光风干了。有条野狗将鼻子探进垃圾袋里寻找食物,他觉得他便是那狗,可又觉得不是狗,至少也得是狗的祖先,狼,徘徊在午夜街头。小绵羊见到,自是落荒而逃。两匹狼相遇,彼此嗅嗅,知是同类,便径自走开。经过一处算卦门店,他想起了他,幼时的邻家老汉,按家族辈分应该称呼爷爷,能卜命数,可通阴阳,人称“神算子”,闻名十里八乡,知他生辰八字,说他这辈子颠沛流离,多灾多难,却占了文昌星,若在古代太平盛世,能中状元,若有名师指点,定能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不精通。他那个拄着锄头的爹听了,高兴得呲牙直笑,大概听到了状元二字,却忽略了颠沛流离多灾多难,还要在太平盛世。后来,老汉遭人举报,跟寡妇在山坡上野合被村干部带人抓了个现行,少不了一顿暴打。镇上下了批文,说他传播封建迷信,不学马列思想落后,猥亵妇女耍流氓,要抓去游街后劳改。镇上来人抓他的时候,推开篱笆院门,踢开杨木屋门,却发现他用自己泛黄的羊皮老腰吊死在了床帮上。当然,这是他漂泊在外,听乡亲说的。

  • 标签:孤岛生存精神困境幻灭隐喻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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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4/07/22 11:45:38

    一个男人情感上的漂泊、浪荡,无所归宿。冗长的对话,被刻意打碎打散的故事,见缝插针的回忆片断,这些都有点挑战读者的耐心。我欣赏作者打破常规的自信与勇气,但这篇小说我觉得不是很成功,缺少对情节和语言的有力控制,就好像是作者自说自话,口水泛滥成灾。作者很HIGH,读者却是一头雾水。小说可以自HIGH,可以从任何角度切入,用任何方式来讲述,但有一条,要真诚,对自己真诚,对文字真诚,对读者真诚。

    分享到:费新乾2014/07/22 11:52:21

    对笔下的人物真诚。他们被塑造出来,就具有自己的生命。所有情节、语言为人物服务,而不是人物被情节、语言淹没。

    分享到:欧阳德彬2014/07/23 19:10:03

    多谢费老师指教。^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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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乘风无痕16690积分2014/07/14 09:00:14

    那种对话没有对话标点符号的文字,通常会导致人昏昏欲睡。写这种文字,就需要作者有高超的技巧。赞同陈彻的观点,通篇读下来,只感觉整结构松散拖沓。虽然作者的文字功底很不错,这是作品结构处理的技巧问题。有个剧作家和我说,他在电剧里一集要制造好几个高潮点,这样观众才卖帐。一篇中篇小说,不是枝枝蔓蔓都放进去,种一棵果树还要减枝呢,如果采用短篇或微型小说的写法,把重点或不重点的细节都一一放大,是很可怕的。

    分享到:欧阳德彬2014/07/23 19:10:27

    谢您点评,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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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陈彻8420积分2014/07/13 22:33:35

    一个沉重的故事。通篇弥漫着迷惘、愤懑的气氛。张潮在这个城市里丢失了爱情也丢失了自己,他想寻找回自己的种种努力都告失败,遇到的女人也或似真似幻,或有欲无心。张潮这个人物与其说是主角,不如说是一条线索串起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只是这些故事的串联我感觉太过松散,缺乏内在的联系,整个小说结构过于散漫,缺乏起伏,叙述也比较啰嗦,不知是不是为了突出沮丧迷惘的情绪有意为之。

    分享到:欧阳德彬2014/07/23 19:11:16

    谢您点评。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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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7640积分2014/07/15 16:29:06

    看完文章像是听完作者的诉苦,只能说哎,鸟城的日子不好过啊。如果不合适或许可以换一个地方,去换一种方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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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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