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免费十平米
    那让人心悸的一家六口,因为免费,挤在十平米的垃圾屋,到底过着怎样触目惊心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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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小说是笔者根据小区里曾经清运垃圾的一家六口改编。)

一、

吴途打开垃圾袋,一股特殊的腥臭味呛得他有点恶心。其实这气味他很熟悉的,二三十岁的时候他最爱闻这气味了。垃圾袋里一只避孕套躺在那里,里面乳白色的液体流了大部分出来,把一团白色的纸巾染成了乳黄色,旁边杂七杂八的有些工资单的碎片,银行取款回执单碎片,蚊香灰,几串剪下的衣服的吊牌,以及两团口香糖的胶团和一些废纸。吴途最喜欢这类型的垃圾,因为干净,比起旁边堆着的发出恶臭的厨房里的垃圾让人舒心多了,而且通过这袋垃圾吴途仿佛能看到一些让人激动的画面,他甚至常常把自己想象成画面里的男主角,于是在精神上愉悦一次。

吴途坐在小塑料凳子上,半白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脸上起皱干枯黑黝的皮肤把他的年龄推后了十多岁,加上又矮又驼,不到四十岁的他看上去总让人感到至少有五十多岁了。他眯着那双细小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张温床上波涛翻滚的画面,他咧了咧那张暗淡无光的嘴,脸上露出了邪邪的笑容,这笑容让他本不可观的脸显得更加多了几分丑陋。当他正在浮想神往中,他老婆凤嫂叉着腰指着他吼道:“又发什么呆?你看看你那熊样!”

吴途皱起了眉头,他在老婆那肥肥的冬瓜似的身体上扫瞄了一下,为什么自己老婆这么肥,而小区里有那么多生过崽的女人还那么单瘦呢?特别是那穿旗袍的女人,每天早上看着她牵着孩子去学校,那魔鬼般的身子总是牵着自己的目光。吴途吞下一口口水,感觉身体有了一些冲动,他和老婆一个多月没亲热了,不是双方没有需求,而是这十平米的垃圾房实在难能提供方便。不要说这垃圾房就在马路旁边,白天人来人往,午夜后还是车来车往的,单是这些也还可以不顾忌,可这十平米的矮房子总共住了六个人。四个孩子和两个大人,两张一米五的床紧挨着,床头便是做饭的家什,以及一些从垃圾里清理出来准备卖出去的瓶瓶罐罐纸皮等“宝物”。那些“宝物”一般在下午六七点送到收废品的地方,但晚上清出来的就得堆在屋子里。

吴途是湖南人,亲生娃有三个,是第一个老婆留下的,第一个老婆生了两个女娃后吴途还想要个男娃。按村里习俗没生男娃还是没后,因此生第三胎的时候只得躲到深圳来生。结果生那男娃老婆就难产死了。后来经人介绍村子里的寡妇凤嫂就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娃跟他住在一起了,没有领结婚证,住在一起二年多了。因此吴途就有了四个孩子。十岁及七岁的女娃在附近的私立学校读书,光两人学费一学期就三千多。另外两个娃分别五岁多三岁多,都没有上学,成天跟在垃圾推车后,也经常自己在附近玩耍。星期六、星期天四个孩子一起跟在垃圾车后像队伍一样,特别引人注目。凤嫂很少去小区拉垃圾,她负责在“家里”清理垃圾,把各种垃圾分出来,残饭剩菜卖给养猪的人,那些人自己按时来收。其它废品就清出来卖给废品站,别看是废品,如果不是人口多,倒也是笔可观的收入,一个月也可以卖二三千块钱出来。

吴途趁二个孩子在旁边小区里玩去了,看看路上没行人顺势在老婆屁股上捏了一把,凤嫂似嗔非嗔地说道:“千刀剐的什么时候也去租个房子,窝在这垃圾堆里算个球事!”吴途一边把老婆往垃圾屋里赶一边说道:“靠,在深圳免费拥有十平方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老子天天看那二手房买卖的公告,如今房价都二万一平米了,你自己算算多少钱,二十万呢,我们在这垃圾房里住上几十年就挣了几十万,你这么想着心里就会痛快了。”吴途用门板挡住垃圾屋的入口,把凤嫂压在其中一张捡来的破床上……

屋子外太阳火热地照着,装着垃圾的塑料袋内壁布满了水珠,热气从袋口往外扩散,路上来往的行人掩鼻匆匆而过。垃圾房几米外是阳光城小区,完全现代化的建筑,园林式花园。吴途就是负责这个小区的垃圾清运工作,虽然离小区不到几米,但进入小区无论走前门还是后门都得十多分钟,垃圾房一般是不会在门口的。

几分钟后吴途从垃圾房里钻了出来,望着热气腾腾的垃圾堆,朝凤嫂嚷道:“他娘的,你弄快点,都快堆成山了,我还得去小区拉去!”说着推着小板车往旁边的小区走去……


二、

阳光城小区在深圳福田来看不是很大的小区,也不是很小的小区,容纳大概2000户人家,由21栋18层板式住宅及5栋28层点式高层住宅围合布局构成庭院风景,高低错落有致,南低北高,充分保证了每一户住户的采光需要。高层住宅形成围合式内庭院,布置了绿化,攀岩,小溪流水,广场,雕塑等结构,小区内的景观花木基本由四季常青的植物组成。小区大门往里走两侧是两排高大的榕树,花园里合适地栽种着紫荆花树,凤凰树,芒果树,广玉兰,佛手竹,常青藤等等。吴途2009年来深圳,在这小区清运垃圾四年多了,小区里的角里角落他都了如指掌,里面的人也认识很多,说是认识其实只有个别人偶尔打过招呼,但没打招呼的人也认识他,他也知道那些人是这小区的。

吴途拉着垃圾车进了小区,在那苏式杉木四角亭子旁停了下来,他歇下车,背着手走到亭子里坐了下来。太阳像火球一样把空气烤得发烫,几只知了疯狂地叫着。吴途很奇怪大城市里居然也有知了,甚至还有很多牛蛙的叫声。听说前几天小区管理处接到住户的投诉电话,说晚上被牛蛙的叫声吵得睡不着觉。吴途晚上的时候总喜欢在小区呆会,他觉得牛蛙的叫声把他带到了家乡的一片蛙鸣声中。吴途不理解为什么城市里的人可以听着汽车的噪音睡觉却听不了牛蛙的叫声。

远处广场上那个湖南女人在扫着泡沫,她身边几个三岁大小的孩子手里拿着泡沫用手搓着,散落的泡沫随风吹向四处。吴途笑了,嘴咧开来,从心里笑出一朵花来。那个女人活该,吴途在心里说道。吴途恨不得那几双小手是自己的,狠狠地搓,搓得满地都是,叫那女人扫了一遍又一遍,永远不要停下来。吴途讨厌那女人,他叫那女人泼辣妇。那“泼辣妇”35岁的样子,不肥不瘦,虽然衣着朴素,倒不难看出有几分姿色。吴途一想起那次和这女人打架的情景就从心里生生地恨。

那次吴途把垃圾从垃圾桶里拿出来时搞得散了一地,这个泼辣妇就在旁边骂开来了:“妈的逼,搞得一地都是,会不会拖垃圾?”吴途也不示弱:“我搞得一地都是又怎么的?你他妈的我不弄点到地上请你来干什么?”“猪日的家伙,老娘不是跟你擦屁股的。”女人一边说一边扫,由于动作大扫把扫到吴途的脚了。“不说擦,想舔也不给你舔,你才狗娘养的家伙呢,瞎打眼啊,扫到老子脚了。”“长得跟刺猬一样瞎眼了才去舔你!我就是扫垃圾,我扫的就是垃圾!”泼辣妇使劲地用扫把扫吴途的脚,吴途看她动粗也火了,走近她夺了扫把往地上一扔:“当心老子揍人打啊!”泼辣妇窝了一肚子气岂肯罢休,拾得扫把抡起就往吴途背上劈去,吴途没提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吴途火了抢了扫把也往她身上劈。当时围观的人聚了十个左右,都是小区的居民,居然没有一个人扯架。那泼辣妇从垃圾车里捡了一袋垃圾往吴途身上一扔,袋口松了,一袋厨房出来的残菜剩饭还有一些油淋淋的菜汤顺着吴途的脸往下落了一身。吴途用手臂拂了一下脸,照着泼辣妇扫了一耳光。正是难分难解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你们这像什么样子,赶快别打了!”吴途正想说“关你鸟事”,不料抬头一看,正是那穿旗袍的女人。要是换作别人说话吴途是不会当回事的,但面前这穿旗袍的女人并不微笑,也不盛气凌人,平和里透着威严。抛开这些不说,平时里这女人总是把自己小孩不要的衣裳鞋子洗干净了用袋子装着,等吴途差不多到她扔垃圾的垃圾桶旁时,她就把袋子放在垃圾桶近处,但并不挨着垃圾桶然后静静地若无其事的离开。很多次了,所以吴途感觉到她是故意留给他的,不像别的人家往垃圾桶里一扔,回家也还得洗半天才干净。那泼辣妇还准备还击,穿旗袍的女人说道:“都不要打了,一个人打不起架,双方都有不是。”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劝架,于是吴途拉着垃圾车往小区外走了,战争宣告结束!

眼前那几个小孩子搓了满地的泡沫,吴途感到有复仇的快感。活该,有本事骂人家小孩啊,你打啊!看你有几个脑袋!那泼辣妇和气地跟小孩子说:“小朋友,别搓了,搓得满地都是扫都不好扫呢!”“我就要搓就要搓!”“看谁搓得多跑得快!”几个小孩丝毫不听泼辣妇的话。泼辣妇只得咬牙切齿的瞪着,她的神态被坐不远处长廊椅上的几个家长尽收眼底,她们走上来不客气地说道:“小孩子懂什么,你一个大人用得着瞪眼睛吗?”泼辣妇赶紧陪笑:“是啊是啊,小孩子不懂事,没事我扫,反正我上班就是扫的。”几个家长白了她一眼往孩子走去,其中一个还说“唉,我们家宝贝不知怎么了,超爱玩撕纸搓泡沫,在家搞得一屋都是,没办法,只好把他带出来!”……


三、

中午的太阳把空气烤得发烫,让人感觉很燥,吴途坐了一会感到屁股都湿了,站起身来,果然木长椅上有个湿印。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头上的汗,扯了扯贴着后背的衣衫,一边吹着口哨走出亭子继续清运垃圾,他目睹了泼辣妇遭遇后,仿佛那次油淋淋的菜荡之仇终于给报了,心情显得很愉快。这是他第十五趟拉运垃圾了,每天他都要往返小区与垃圾屋之间二十五次左右,来回一趟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每天五点钟就起来把前一天晚上十点以后住户扔的垃圾清运走。因为每天早上是垃圾堆放的高峰期,住户们基本上是离开家带着垃圾出门的,如果不及时把垃圾桶清空垃圾就会堆得满地都是。吴途手推垃圾车装得满满的,他在车的四周各竖了一块木板以扩大垃圾车的容量,他弯腰从垃圾桶里捡垃圾袋,一群蚊子向着他迎面飞出,几只蟑螂从垃圾袋里窜了出来惊慌而逃。吴途视若无睹地往垃圾车上面堆垃圾,垃圾已经高过他的头了,但他还想往上面堆一些,只要不滚下来就继续堆,多堆放一些也许可以少走一趟。各式各样的垃圾堆放在一起,板车下开始滴污水,是一些垃圾袋破了的缘故。

吴途拉着垃圾车经过广场,故意绕到泼辣妇身边,特意自言自语地说道:“哟,现在的小孩子真的很会玩啊!”

泼辣妇知道吴途在讥笑自己,恨得眼睛翻成了白色,强忍着没出声继续扫着那些泡沫。吴途回头看了泼辣妇一眼洋洋得意地摇着头笑着脸,哼着小曲弓着腰出了小区门。

他回到垃圾屋,只见凤嫂把饭做好了,人正在垃圾屋外的小树下打电话。两个小家伙用黑黑的小手捏着小桌子上一大盘豆角吃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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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秦锦屏评委1380积分2014/11/02 03:29:32

    以平视视角进行底层的书写,文风朴实接地气,没有拔高或者矮化底层,更没有“施舍”廉价同情的矫情,着力于一地鸡毛的生活小事,却有着余韵袅袅的回响,关注底层的喜怒哀乐是一个作家应有的情怀。支持!

    分享到:王盛菲2014/11/02 09:58:35

    谢谢美女评委点评打赏!这么晚还在看稿辛苦了,深深感动,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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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威评委2680积分2014/11/01 12:57:18

    改革开放给每一个普通的中国人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实惠,但人们收入差距也越来越大,阶级趋于固化。同样也推动过中国快速发展的普通工人,事实上并未真正享受到改革发展的成果。他们及其后代的生存状态令人忧心。更重要的是这么大的一个城市很少有人会关注到他们,无论是他们的到来,还是他们的离开。这不得不让人反思,我们需要的城市,仅仅是追求效率强调竞争的冷冰冰的缺乏温情、缺乏温暖的城市么?

    分享到:王盛菲2014/11/02 09:56:40

    谢谢评委老师点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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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成茂评委690积分2014/09/30 00:00:29

    比起一些“宏大”题材来讲,作者的这篇文字关注的是“荒僻”的土地。应该这样说,小说中的人物未经刻意雕琢,注入的是尖锐的活力与赤裸的社会层面。低层小说我看了不少,写疼痛的也不少,如何让读者透过疼痛看到心动的风景,这是文学赋予我们的能力——将现实场景与人生处境互相结合,使得文字更有力量和延续性,这是该篇小说的成功之处。

    分享到:王盛菲2014/09/30 09:53:03

    谢谢唐老师,这么晚还在看我文章,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谢谢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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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天涯流云19010积分2014/11/02 17:32:29

    底层的人物,底层的生活,文章把那些琐琐碎碎的日子写得紧凑而有序,颇有文字功底。纵观全篇,主要描述了小人物的生活现状,表现了作者对他们深深的同情和担忧,体现出了人文关怀。如果能提出一些关于他们生存问题的思考,也许文章能够进入一个更高的境界。很喜欢作品的表现力,肮脏的环境,贫困的生活,在作者的笔下生动真实。

    分享到:王盛菲2014/11/03 08:39:36

    谢谢流云关注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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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刘菡萏8010积分2014/11/02 17:09:46

    前不久在网上看过一个贴子,意思是让既不年轻漂亮又没有高学历高技能的女人不要去一线城市,那个城市不会接纳她们,当时看的时候觉得说得也不无道理。但看了菲菲这篇文章,方觉得那样的贴子真是扯淡。无论哪一个城市的人口,都是由金字塔型构成的,有精英人士,就必定有那些为精英人士服务,做精英人士不愿意做的工作的人。而人性的坚韧与美好,同样在他们身上闪现。

    分享到:王盛菲2014/11/03 08:39:48

    谢谢菡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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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方华吉9170积分2014/11/02 12:00:53

    盛菲的《免费十平米》的确是一个好小说!1.视角独特,底层关怀。2.人物简单,语言平实。3.题目新颖,寓意较深。这篇小说其实承载了太多人的期许,我以为这主要还是因为这篇小说题材的独到,读后让人眼前一亮。从故事性来说这篇小说是弱了一些,而且结构没有搭建均匀,小说的第一句解释语和最后一个尾声真的没有必要写出来,还有李艳应在小说收尾之中有所交代,不能说当了保姆去了后就此无影无踪。但瑕不掩玉,不失为佳作!

    分享到:王盛菲2014/11/02 13:20:11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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