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只狗的冷暖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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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首届福田区“睦邻文学奖”十佳

我到这家公司工作有半年了,不敢夸海口说我了解他们每个人的底细,但用熟悉两个字来形容认识了半年的人们我想应该并没有不妥,这家公司有着看似还不错的背景和辉煌的蓝图勾画,但是整个公司给我的感觉竟是单调乏味还有沉闷。

琳是招我进公司的人事专员,这是她的英文名字,拼写是Lynn,这个公司里面人人都有一个英文名字,当然也人人都有一个中文名字,但是大家都习惯于称呼对方的英文名字。琳是个挑剔的女人,有着一种琐碎的聪明,总是喜欢在斤斤计较之后又表现出大度,总之是小女人的做派。

和我在一个软件组的芭芭拉是我的旧相识了,芭芭拉是个朴素的女人,甚至可以说是个悲情的女人,但是她在谈论人或者事情的时候总是喜欢轻轻勾起嘴角似乎是在表示不屑,这让我多少有些不舒服。

研发工作的生活就是这样,乱中有序,看似节奏明快其实一成不变,每天坐在电脑后面码代码然后审视进度节点,偶尔抬头会看到对面桌子的保尔,他是公司的老员工了,虽然并没有明确升职他为软件组主管,不过他似乎自认为就是主管,他经常抚摸下巴表明他在盘算事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我资历比他还要深,却要被迫屈居人后带来的失落感,总之他看似的精明让人讨厌,但我还是得承认这多少是因为我的小心眼。

在一个公司里面,谁没点儿嫉妒或者小心眼呢?

中午午休吃饭的时候,同事们表现得也不热烈,一哄而上地去拿盒饭,然后趴回自己的桌子闷头吃饭,偶尔有几声关于地沟油的讨论,或者是抱怨这盒饭太难吃,但是抱怨归为抱怨,这件事从来没有实质性的改善。

时间似乎就这样过去了,做一份工拿一份薪水,我都快适应这样的沉闷了,但沉闷中忽然来了点欢快的事情。

厂区来了条流浪狗,是Lynn首先发现了它,她大呼小叫地喊:“天啊,你们快来看啊,那条狗简直太可怜了,毛太长了像拖把一样,身体上面全都是泥,看起来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吃东西了。”这是午休的时间,随着她的呼喊,几个女同事都跑了出来,然后是零星的男同事,可能是好奇心的作用,最后大部分的男同事也都跑出来了。

我跑出来的时候,琳、芭芭拉还有安妮正蹲在地上看着那条狗,它的毛简直是太长了,你很难想象一只哈巴狗会有那么长的毛,简直就像躲进山洞七年的史莱克,但它有双漂亮的眼睛,单纯、忠诚、无助似乎还有一点愤怒。

“谁还有剩下的盒饭,都拿来。”安妮呼吁着,安妮是公司的会计,年纪稍长,善良但是罗嗦,业余还在进行着她认为的那才是她真正的事业——安利的传销,我倒是挺喜欢安妮,但琳很讨厌她,说她会在上班的时间讲私人电话,整个办公室都充斥了她聒噪的声音,她简直都烦得头快炸开了。

整个公司的员工都显而易见是在讨好琳的,原因是琳和老板走得最近,所以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疏远安妮,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群体无意识,总之她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经常是一个说东,另外一个说西。但是,这次不一样,琳也附和了安妮的说法,“把不要的盒饭都拿来。”

“在公司门口喂流浪狗?”杰克表示出了担忧,他是个胆小的男孩子。

“怕什么?”琳横了他一眼,那表示即使老板盖看到了,那又能怎么样?

那只流浪狗着实饱餐了一顿,甚至连鸡骨头都吃了下去,看着它吃完之后心满意足地蹲到墙根下面晒太阳,大家都开心极了。这之后的几天,公司里面明显活跃了一点儿,而且多了一个共同的话题,流浪狗。

那条流浪狗似乎也找到了家的感觉,每天都徘徊在厂区的左右,公司在厂区里面,过去是个纺织厂,后来进行了翻建,将它出租给了几个公司,前面是一家贸易公司,后面是一家加工模具的公司。流浪狗在等着我的同事们喂它,一只脏兮兮的狗就这样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们公司门口,自然会被老板看到,老板是个阿拉伯裔的美国人,名字叫盖。

“哦,我的天,那是什么?”一天,他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子里面看到了流浪狗,并且非常惊讶地叫来了琳。

“哦,是条流浪狗。”琳非常镇定地说,并且补充了一句,“对面厂的老板史蒂夫在喂它。”

盖眨了一下蔚蓝色的眼睛,表现出了一秒钟的不可思议,随后也展现出了他的仁慈,“噢,是嘛,看起来很可怜。”

“嗯,是的。”琳若无其事地出去了,所以我们必须得承认,琳是有些小聪明的,很多时候和老板的周旋都非她莫属。从此以后,公司的墙角下堂而皇之地出现了一个狗食盆子, 而盖也无法表示不满,因为对面的老板史蒂夫也在展现一个绅士应有的善心。

我几乎都快因为这件事儿爱上琳了。

事情接下来的发展就有点紧锣密鼓了,安妮把流浪狗抱进了公司的洗手间,试图用洗发液为它洗毛发,不过她没有料想到情况有多么棘手,那像拖把一样的长毛都纠结在了一起,又遇到了水,简直像一团肮脏的麻线,无论怎么样,都难以洗清楚了,挫败的安妮只好叫大家帮忙。

挺身而出的是琳和保尔,他们建议把狗带到宠物店去洗,保尔有一辆旧的二手摩托,他们把流浪狗装进了一只大纸盒箱子里面,然后突突突地开去宠物店了,要知道这可是上班时间,可每个人都在津津乐道。

“不知道盖知道了会怎么样?”胆小的杰克都开朗了一点儿,“一定会蹬大眼睛说,噢,My  Money!”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个下午大家都很愉悦,直到琳她们回来的时候,那情景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了,那是怎样的一条狗啊,毛发几乎是雪白的,只掺杂了一点黄毛而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就是看不出来的,它的身体小巧漂亮,眼睛善良而又可爱,甚至多了一点自信。

大家都欢呼了起来,似乎是创造了一个奇迹。

那是我在这家公司里面看到的最多笑容的一天。

“这真的是我们之前的那条狗吗?它肯定曾经是一条家养的狗!”

“天啊!我们都没有想到它会如此的漂亮!”琳和保尔挺着胸脯,很骄傲的样子。那一刻,我觉得我几乎可以原谅保尔经常抚摸下巴来表现精明,甚至有一刻我都快决定我要追求琳了,要知道她还没有男朋友。

芭芭拉依然习惯性地撇嘴角,她的神情也依然充满了各种不如意的悲伤,可是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不是嘛!

盖也很快发现了流浪狗的变化,他站在公司门口不可思议地说,“那就是那条流浪狗吗?就是之前看到过的那条吗?太不可思议了!”

“是的。对面老板史蒂夫带它去宠物店了。”琳回答道。

“哦,Dig Dig。”盖都忍不住去逗弄那条流浪狗了,之前他都一直和这条流浪狗保持着距离,有点冷眼旁观的意思。他叫着狗的英文,因为发音有些昵称,就变成了Dig ,从那儿以后大家都叫这条流浪狗为Dig,并且琳说这是老板盖起的名字,而我们喂他起了名字的狗,更加的顺理成章了。

整个夏天就在这种有着点沉闷的小愉悦中度过了,我还是没有鼓气勇气追求琳,因为我们坐在不同的办公室,见面的机会太少,也可以说我还没有足够的动力,这期间我带着Dig去了几次宠物店,给它洗澡并且买了狗绳,芭芭拉给它买了狗粮和吹风机,安妮从家里带了棉被给Dig做了窝。

Dig的生活是大有改善了。

对于自掏腰包的事情,琳是不会去做的,这也可能是我一直在犹豫迟迟无法走近一步的真正原因。

Dig虽然已经足够老了,可是在这个漂亮的秋天,有了漂亮的样子的她还是做了爱做的事情,因为没过多久,她的肚子就圆了起来。这无疑又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大事件。

“看,如果没有我们,它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体会做母亲的快乐。”琳有些沾沾自喜地说。在那一刻,我们都非常地自得而且满足,我们认为我们做了一件大好事,但从来没有想过这到底会给Dig带来什么?怀孕会给一只上年纪的狗带来什么,骨质疏松,加速老化?总之,我们从来没有去想那么多,更没有能去预料到即将到来的戏剧般的变化。

很快,Dig就要生产了,而天气也已经寒冷了起来。我们都希望它能在一个温暖的环境里面产崽,因为对一个虚弱的母亲来讲,很多不良的环境都会构成威胁,它迫切需要一个温暖安全的窝。恰巧,那个月老板盖回美国度假了。

琳在犹豫了一阵儿之后,还是指挥大家把Dig弄进了办公室,我们都带着特工的心情在做这件事儿,要知道如果被老板知道了在办公室养流浪狗,即便她和老板关系很好,琳也依然担待不起。不过,大家都动起手来了,没人袖手旁观,法不责众嘛,保尔,杰克、汤姆很多男同事都加入了行列,那一刻,看着大家热火朝天的样子,我在想,其实这群人每个都是充满了爱和关怀的,可是却并没有一个机会给他们展现出来,现在流浪狗成为了一个途径,而且每一个都热衷于表现。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在这一个异乡的城市,每个人都披上一层保护的面具,把冷淡和戒备留给了身边的人们,在老板盖每天鼓吹的即将到来的巨大利益面前审时度势,虽然那些利益从来没有兑现过,而却把爱和无私地给了一条流浪狗。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是非常欣喜的,毕竟我看到了他们不同的一面,我知道,这些都是真实的,也令人鼓舞。Dig很快生下来一窝五只小狗,它叼着崽子们在办公室里面东躲西藏,它害怕我们伤害它的孩子,即使我们喂养了它,它还是充满了流浪狗的不安,也许也是第一次做母亲的惊慌失措。

谁不是一样呢,一个母亲的戒备心更强。我们都觉得心酸,同时看它给小狗喂奶的时候,又觉得温暖。

老板盖很快就要从美国度假回来了,对于Dig即将的命运大家莫衷一是,但是没有一个人同意把Dig和它的孩子带回家,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流浪狗身上的病菌,家里地方太小,家里有小孩等等原因,同样,我是想过收养它们,但是我也做不到。

充满同情,但只能仅此而已,很多时候,我们就是这样无能为力。

老板盖度假回来了,我们听到了他在办公室里面对琳的咆哮。

“NO!”

他大喊着,我们已经知道了结果。盖是美国人,但他从来不愿意表现美国式的慷慨,相反他乐于看到在公司里面人事的倾轧,你争我夺,他也愿意表现他的吝啬,馅饼是有的,他经常画一个非常大的饼,但是只留给最出色的那一个人,也许这是因为他出生在阿拉伯,谁知道呢?人性真是复杂。

总之,Dig被赶出了办公室,在厂区的一个角落里面,我们帮它搭了一个简易的窝,安妮又帮它拿了一床棉被,这些已经是我们能为它做的所有了。

不幸很快就发生了,第三天的一早,琳就发现小狗死了一只,还没等到我们从悲痛中缓过劲儿来,隔天早晨,又发现小狗失踪了三只,那天中午的午饭后,男人们在墙角下吸烟,女人们站在周边,大家都在揣测小狗的去向。

  • 标签:这就是我所见证过的一只狗在城市里所遭遇的温暖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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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朱铁军评委970积分2014/10/31 01:25:28

    虽然情节较为简单,但是文本构成了一篇寓言式的小说,故事表面和反面相互藏有玄机的同时又彼此映射。对人与狗的双向世界的解构渗透了叙述者的悲悯情怀,公司构成了一个小世界,狗作为情节发展的核心角色出现的价值却在于搅动小世界内部,给予人的角色表演的空间,狗的命运的开始是人力作用的开端,而狗的命运的收尾却是人组成的小世界延循某种趋势和命运的继续。可以说双方的命运都是一种注定。文字朴质,篇幅不大,情怀却很饱满。

    分享到:云裳2014/11/03 10:41:10

    谢谢朱老师的点评和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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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4/10/21 12:30:38

    从这篇小说是看到人性还是看到狗的命运?读者大多会分析人性,我却看到狗的命运,并由此想到人的命运。一条狗被捡回来,安排好生活,接下来有悲有喜,恰如一个人在每个时段被安排到各个工种、位置上。貌似经过努力后的稳扎稳打,实则偶然性很强。命运对个体的安排,远比个体的挣扎更有效、有力。这也是生活的一种、生命的一端,而常被所谓人定胜天之类的大话掩盖……

    分享到:云裳2014/10/24 13:47:10

    谢谢王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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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元涛评委940积分2014/10/11 21:09:23

    少年时,看过一本掉皮的《散文特写选》,里边写到一位老人与一条狗的故事,说老人为抢修水库大坝不幸牺牲,这条狗就不吃不喝守在坝上直到饿死。生命的美感与美的力量超越种群,第一次震撼了我。读《一只狗的冷暖生活》,依稀找回了当年的感觉。

    分享到:云裳2014/10/13 09:48:06

    谢谢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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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江云飞评委660积分2014/10/09 11:12:49

    城市和职场,因为无处不在的复杂的竞争关系,使得每个人内心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刺,很多时候,因为冲突、纠葛,刺伤别人也刺伤自己,每个人都害怕受伤,所以就更加拼命地包裹自己。而一只流浪狗不同,它没有刺,只有孱弱和被同情,对它,人类永远具有道德优势和人性怜悯。于是,一只流浪狗将原本各怀芥蒂的众人在如何对待狗的这件事上,出现了惊人的一致性。然人终归自利的,添丁进口的流浪狗一家又成了负累,原先的一致性迅速崩溃。

    分享到:江云飞2014/10/09 11:19:30

    一只流浪狗的介入,像晦暗不明的湖面上一只石子溅起的波纹,最终又复归原初。晦暗不明的人际,小心翼翼的生存,忐忑不定的未来,人其实真的比那只流浪狗优越不到哪里去。

    分享到:云裳2014/10/10 19:04:03

    谢谢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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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4/10/04 17:21:13

    小说的切入点很小,一只流浪狗,却通过这个切入点,写得很深,触及到人性的正反两面。流浪狗激起人们一时的怜悯与同情,因为这,它的命运被改写,它得到了温暖。而在它怀孕后,又起了戏剧性的转折,依然是那伙人,却将它逼入了绝境。似乎谁都没有做错。人们习惯施舍廉价的同情,展现道德上的优越感,而悲剧正在于此,也许这同情对别人是种摧毁。就像前几年的“犀利哥“。这篇小说探讨、管窥人性的复杂性,没有流于故事表层。

    分享到:云裳2014/10/08 17:58:56

    谢谢费老师的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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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小意8680积分2014/10/10 14:47:26

    小橙的作品一向都是以小见大,通过一个小细节来反应一个大局面,一只狗让原本冷淡乏味的办公生活变得热闹起来,而实际上热闹起来的不是办公室,而是同事们原本那封锁冷冰的心。小橙通过生动的人物形态,心理刻画,写出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真的很微妙。在写小说这一块,我真的要下苦功夫跟你们学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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