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桃树李树不会说话,只会默默地开花结果,人们被他们的芬芳所吸引,久而久之踏出了一条蹊径。姨父就像春天里老家门口那棵瘦骨嶙峋却繁花满枝的老李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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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谨以此文缅怀我的姨父李俊文先生

古人云:“名师易求,严师难寻”。梦里时常会出现姨父催促我练拳的样子,醒来往往面对的还是泛着星光的清晨。也许是跟随他太久了,也许是一种无法放下的心结,也许是我还没有完全明白他老人家心思。在这样的时刻,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换好练功服,一个人到二楼平台对着东方练三遍拳,迎接太阳的出现。

1999年春天,18岁的我刚中专毕业,有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梦想到大城市发展。我的姨妈定居在深圳,所以深圳成了我的首选之地。到了深圳,才发现只有中专文凭的我在人才济济的深圳根本没什么竞争力。报纸上招聘广告里的要求都是“大专以上文化程度”,我能去的地方就是工厂、家政公司、餐厅。当时就住在福田园岭姨妈家里,姨父姨妈表哥都要上班,我就在家里帮忙做点家务。我的父亲有竹子林开了一家川菜馆,看我呆在家里闲着,几次打电话要我去餐厅帮忙。这时候,姨父正式给我谈了一次话。他问我最想做什么。我说最想读书,考个大学文凭找份好工作。然后,他就对我说:“如果你想继续读书,只有半工半读,因为你在家里排行老大,早点上班可以减轻家里负担;如果半工半读,不能去工厂做事,工厂要加夜班,读不成夜校;更不能去你爸餐厅帮忙,到时没时间给你读书。”我着急了,问:“那该怎么办?”他说:“先不着急,你姨妈和我非常支持你读书,暂时就在我家住着,再帮你找份有空闲时间的工作,学费要拿着成绩单到我这儿报销。但是有个前提条件:你要好好跟我学太极拳,如果不好好学拳,趁现在就走人!”为了能圆我的大学梦,况且还有姨妈帮我撑腰,我二话没说地就答应了。

就这样,我就开始了漫长的8年练拳和学习生活。

实际上,我后来才知道,姨父注册了一个小工程公司,我就在他的公司里上班,帮他处理办公室的事情。这样,姨父对我实际上是三重身份:我的老板、太极拳老师、姨父。

姨父是第一批转业到深圳的基建工程兵,雷厉风行、严肃认真的作风保持得很好。他像训新兵一样训练我这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哪怕是在家里做家务,他都高标准、严要求。看完的报纸要叠回原状,整整齐齐,每次收费废报纸的阿姨都以为我们家的报纸没有看过,跟新的一样。拖地板的抹布,洗完晒干之后哪怕是用旧了,白色是白色,蓝色是蓝色。地板的砖缝都要用小毛刷刷干净,一尘不染,明净如镜。有一次,请了一个钟点工阿姨来家里搞卫生,她站在厨房里发呆,我悄悄问她为什么不动手呢?答曰:都是干净的呀。我觉得姨父过份地追求完美,不是严格,是苛刻。对我来说,把时间和精力耗费在叠报纸、拖地板这样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真是浪费生命的表现。

上班同样如此。他要求每天做什么都要有计划,列清单,轻重缓急,一个一个完成。盖章要端端正正,一点儿也不能偏等等,这些细小的事情,他要求做到尽善尽美。他吼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可以和狮子媲美,刚开始我也被震得心惊肉跳,慢慢地就习惯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想想他的声音的确让人难以忍受,但是我确实做得也不够好。他从来都没有当面表扬过我,有时候我想,反正永远都不可能达到他的要求,也不要读什么大学了,回自己家里去还轻松一点。上班的时候丝毫不能松懈,晚上的功课也要抓紧,每天都排得满满的,我在和时间赛跑,和自己赛跑。但是,一想到大学文凭像一块熠熠生辉的王冠在远处向我招手,顿时又充满了力量。姨父让我自己给自己开工资,问我要多少工资,我想了想说:“500吧。”因为当时在内地的同学工资每月200元,在广东打工的同学也就600左右。没想到第一个月发工资,我就拿了1500。当时真是高兴坏了,尝到了工作的甜头。姨父也很怪,工资只给我500元现金,其余他说暂时存在他那里。

原以为练太极拳不过是公园里老头儿老太太伸伸手、弯弯腰,没什么好练的。谁知道姨父要我练的不是简化太极,是太极拳里面最繁难的一套,系陈氏太极拳一代宗陈照奎亲传马虹大师的传统陈式太极拳,被称为“大架”、“低架”。马虹大师是姨父的师父。姨父可以说是“骨灰级”的太极迷。1995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河北省永年国际太极拳年会上看名家表演时,被马虹大师出神入化的陈式太极拳演练深深吸引住了。他从《武林》杂志编辑部联系到了马老。从此,只要马老在全国各地开班授课,他都去参加,并多次邀请马老来深圳授拳,我也有幸耳濡目染博大精深的太极拳文化。

姨父的作息时间像钟表一样准确,五点起床,晚上九点睡觉。五点钟,天都没亮, 我们就在红荔路的图书馆门口练拳。工作和学习这两件事都难不到我,但练拳对我来说真是太难了。第一是起床难。我生性散漫,在家里睡觉要睡到自然醒,冬天我妈妈把被子抱走了,我还要跑到他们床上再赖上一会儿“回笼觉”。到了姨父家里,不但睡不成懒觉,连正常的8小时觉都没有了。第二是练拳难。刚开始,“金刚捣碓”一式,让我练了一个星期,我的双腿都肿了,下楼梯都直着腿,迈不开步。本来,我的体育科常年挂“红灯”,让一个连三步跨栏都学不会的人去练习太极拳,好比让一个莽夫穿针引线。这套拳第一路共有83式,等我学下来,从108斤瘦得只有98斤了。第三是坚持难。练一天可以,练一遍也可以。可是严格的姨父要求每天三遍,并说这要像吃饭一样,不能少。再加上晚上要去夜校上课,回来都九点多了,再看看书,经常都是12点睡觉。那时,我坐公交车,只要有丁点时间,随时随地都可以睡着。我心里叫苦连天,又不敢表露出来。天天盼望着刮台风,下暴雨,只有这样的天气才可以不出门练拳。

姨父刚开始还对我客气,大声叫我起床,后来看不管用,直接用撑衣篙往我的被子上一拍,一下子就把我的瞌睡就拍飞了。到了图书馆门口,我就闭着眼睛跟在他身后练拳,幸好天黑看不清楚。运气不好的时候,他也会发现我在打瞌睡,他就把脚跺得很响,呼出很重的声音,以示警告。那么,这天的早餐就吃得很难看了。虽然,姨妈给我做了美味的早餐我怎么吃得下去呢。不就是练拳吗?为什么要这么严格,我真是想不明白。再说,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练拳不也是为了锻炼身体,我没睡好对身体也不好啊。我这样争辩只会换来加强版的“狮子吼”。每次姨父吼了我之后,姨妈就会做我爱吃的粉蒸肉软声细语安慰我。2002年冬天,我很快就拿到了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的大专文凭。我的表哥在我拿到大专文凭后悄悄跟我说:“你现在都有大专文凭了,不要跟我爸学拳了,可以到外面去找工作,他就吼不到你了。”可能,我的性格里面保留了一点湖南人的蛮霸,越说我不行,我偏要试一试。怀着这种跟他对着干的天真想法,我居然还把练拳坚持下来了,一练就是十几年。

从2000年开始,姨父带着我去了广东珠海、梅州、广州、海南三亚、香港、北京、石家庄、河南焦作、郑州、温县陈家沟、开封少林寺等地参加武术赛事。武术是我们国家的国粹,而太极拳被称为中华传统文化的“活化石”。因为,太极拳和秦始皇兵马俑、万里长城这类文化遗产相比,太极拳是活的文化,它可以传承,练习它的人都可以直接受益。每次比完赛,拿回一堆奖状、奖章,我抱过去送给他。我对他说:“这些奖应该都是你得的,因为我只是按照你说的做了,全部送给你。”没想到,若干年之后,待我真正离开家时,他将我得的每个奖状和每次学习的资料、照片,全部放好在一个整理箱里,一点折印都没有的全部还给我了。

姨父对太极拳事业的热心在这个圈子里来说是公认的。他把公司所得的利润基本上都用在太极拳事业上了。全国各地来深圳的拳友,认识的、不认识的他都慷慨解囊,热情地接待。利用他在深圳的人脉为各地来深圳教拳的师兄师妹提供食宿方便、找工作。只要他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帮忙。有时,朋友都没提出需要帮忙,他都主动为他们的生活着想。姨父一心想把我培养成职业的拳师。但是,经过多年的观察,我发现政府对传统太极拳的推广和扶持力度很小,拳师也没有什么社会地位,仅仅活跃在民间,靠教拳为生的拳师生活得都不太好。而且,我还是一个思想传统的女孩,我喜欢安定的生活。怎么可能像古代的游侠一样四海为家,靠教拳为生呢?这是我和姨父之间产生冲突的主要原因。

在深圳这个人心浮躁的城市,姨父的满腔热情并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我跟随他走南闯北,见过一些人和事。有的年轻人学完拳,一个招呼也不打就影没无踪了。我觉得他辛辛苦苦教拳,没得到一个好字,还耗费不少精力。如果不教拳,只是练拳,他的身体也许会好很多。因为教拳是非常耗费力气的事。私底下,我总为他的付出感到抱不平。但是,他从来没有改变教拳的热情。他说:“我教10个人,总会有一个喜欢,总有人一个人坚持下去。”可我觉得,别人喜欢不喜欢,坚持不坚持不是他能左右的。看着他每次教完拳累得满头大汗,我觉得他真是不值得这么拼命,他完全可以放松下来,好好享受生活。平时,他总是讲:“人不要计较太多,太极拳里讲‘舍已从人’,勿舍近求远。锻炼身体的方法千万种,太极也分五大流派,人家难得喜欢我们这套拳,能找我学拳,也是一种缘份。”也许是我太年轻,还不能完全悟出这里面蕴含的哲理。但是,我心里还是很敬重他的。后来,我有幸接触到一些拳艺高深的长辈,发现他们和姨父有一个共性:不计个人得失,坚持练拳,坚持教拳。

有一次,姨父带我去桂林七星岩公园和那里的拳友交流。因为彼此比较熟悉,有几个小伙子练完拳就抽烟,我就好意地跟他们说,练完拳抽烟对身体不好。其中一个小伙子说:“你看我们老师身体多好,不说抽烟,喝酒都没问题,不像你的老师天天喝药。”虽然姨父的拳架不如他的老师虎虎生威,但是中规中矩,很有法度。就是这句玩笑话,让我的心惊了一下。原来,我差点忘记姨父是一位长期服用中药的病人。他的病是当兵时参加中缅修公路时在热带雨林生活中染上的肝病。他在那里呆了五年,右手挠骨损坏,两手不能往里对齐,部队还发了一个残疾军人证。回来后,整个营的士兵都染上了肝病。后来他跟随部队集体转业到了深圳。80年代的深圳特区还是个小渔村,一切都从零开始,生活条件也很差。他们住在自己搭的竹棚里,台风一来经常会把竹棚吹翻,8岁的表哥到了深圳一时也找不到学校上学。他当时在公安局当干部,公务缠身。30多岁的时候身体他的身体就很差了,陪姨妈逛街都要坐在台阶上休息。后来,他听从了一名中医的建议,开始习练太极拳,结合中药治疗,病情很快控制住了,但是要长期服中药。

  • 标签:读书工作练拳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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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兴林评委10890积分2014/10/23 22:04:38

    说实话,这是一篇平实的、没有一点文学技巧的文字。但读完后,却让我动容。作者笔下的姨夫做事认真、大爱无私,不禁让人肃然起敬。在当下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们恰恰缺乏的是老人这种执着的、踏踏实实做人做事的精神。正因为这样,作者在老人身边才得到了最好的历练,学到了学校里学不到的真本事。这样的经历,这样的文字应该让更多的人受到激励和启迪。如果在结构上再精致一些,增加一些细节描写,会更有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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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扑咚150积分2014/08/14 10:14:47

    文章没有华丽的语言,但能从中感受到作者对自己姨夫那份真挚情感的怀念,人世间,亲情,友情,爱情,每一份情感在每一个人的最内心处是多么的重要.“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希望作者能传承自己姨夫的这种精神,正如文章结尾的那一句“我梦想,假如有一天,姨父在深圳播下的这些种子,会随着时光的滋养,慢慢地长成一片茂密的森林,成为这座城市一道绿色的风景线。”作者你能做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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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春风妙语41340积分2014/08/12 23:42:58

    很佩服你的姨父,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朋友都是那么率真,那么尽心尽责。如果没有你姨父的严格要求与训练,你可能没有这么大的成就,无论是工作还是家庭。 我没打过太极拳,只知道陈氏太极拳大架一路是陈家祖传套路简化而来,多以“太极”运行培元养气之功用,达强身健体与医疗保健之功用,它主要是以意引气,以气催形,形与呼吸配合运行。这些都是理论。只有练习过的人才知打拳的苦。

    分享到:春风妙语2014/08/12 23:44:18

    文章写得真实感人,看来这个文学网里人才济济,以后要学太极拳,得找你当老师了。

    分享到:海鱼2014/08/13 09:41:24

    谢谢您的点评!当年学拳的时候真是一点也不上心,等我自己而立之年才懂得他老人家的用心良苦,可是他已经看不到了。留给我的是感激和欠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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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憨憨老叟评委34940积分2014/08/13 15:13:18

    有姨父威严如斯,怎一个苦字了得?可是,吃尽世上百般苦,终觉始是甘甜来。一个初涉世事的女孩,如果当初没有姨父的严管重教以及言传身教,恐怕早就随大波逐大流成了平庸一分子而淹没在茫茫人海中了,哪有后来的脱颖而出呢?俗话说,严师出高徒。俗话还说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看得出来,作者对姨父的感情,还是极深极深的,要不然,就不会流露出如此饱满的感情了。如今,逝者如斯夫,最好的纪念,便是扎实走好自己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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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大王140积分2014/08/15 11:49:27

    看完后,我眼眶湿润,笔者以简单的叙述,将一个坚韧、无私、博爱、有信仰的长者跃然纸上,深切地思念、感激之情,使人动容。脑海浮现出一首歌,头顶一个天,脚踏一方土……你的胸怀在蓝天,深情藏沃土,这不正是姨父一生的写照吗?回想我也曾是一个有棱有角,有原则有正义感的小丫头,时间和经历磨平了我的棱角,带走了我的信仰,如今只是平淡安逸的活着,如同海边那无数砂砾中的一颗,静静地任时光划过。生活与活着,你选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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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99140积分2014/08/13 17:47:40

    读完作者的文章,好像真的看到一位穿着太极服的苍伤老人,飘洒利落,迎着初生的太阳,在风景怡人的公园里练拳的美丽图画。时光带给他岁月的洗礼,却没有带去他对太极的热爱。这也是对自己的严格要求。喜欢这样的人,默默的奉献着自己的一切,不图名,不图利,只图问心无愧。严于律己,敬佩!作者也不简单,能从一个体育不及格的娇小姐变成一代宗师,中间一定有说不尽的心酸,佩服她的坚持,毅力。是一个值得我们学习的好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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