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出印象·华强北
  • [35] [1]
  • 首届福田区“睦邻文学奖”十佳

日初出,大如车盖。------《列子.汤问》

华强北地处深圳市中心。毕业后第二年,我在华强北上班,公司位于南端一幢普通写字楼内,站在写字楼二十四层顶,向北,高高低低的摩天楼如繁茂的树,低矮一些的,老旧厂房则如蹲伏的兽,树与兽们将几平方里大的商务区华强北挤得凌乱窒闷。

那是我为期最长的一份正经工作,在那间四十平米的窄小办公室里,拿着不高的薪水,度过了将近三年的青春,摘去标识,陌生人一定会寻不见它,他会在华强北迎头撞上许多模样相似的写字楼,外形、电梯、大厅、甚至楼层布局、办公间分隔统统相仿,于是我们一再提醒他:对,是有几幢名字相似的,你别看名字,看楼顶,我们这儿有一面大钟,你循着大钟走。

XX电子有限公司,十八层某某号,面电梯出口,暂时容纳我的地方。以此散开,绕电梯环形办公区,十几间房也大多有了主,左边三间,租给了一家软件公司;右边紧邻,门口写着某某贸易公司,实际却是夫妻店;右边隔邻两间,还是一家贸易公司,人数增加到了六个;最大的一家,是电梯另一侧出口正对面的设计公司,财大气粗地租了五间房,打通,再隔成一平米见方的近百个单独小间,我曾经见过他们办公的模样,白亮的灯管滋滋照着,封闭惨白的办公室里,近百人整整齐齐坐在属于自己的小隔间,面前电脑荧白的光映在脸上,让那脸看上去像雕塑,又像水底浮泛的白花。

十八层某某号的电子公司,实际只有两个人,一个我,女孩;另一个,还是女孩,陕西人,黑肤、小眼、肉鼻、她爱照镜子,电梯口一溜落地镜,她转着身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末了叹一口气:为什么我的胸和屁股这么大啊,要是搁在我乡下老家,婆家还不得要我生养半个排的娃啊。我叫她丽娟,她说,我们那个村里就有三个同名的,我妈也不会帮我起个洋气点的,到了深圳我要换名字。于是她给自己起了好听的英文名。

公司总部在西安,我和刚从西安招调过来的丽娟守着深圳分公司,像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分吃一块不大的饼干,分享同一件好看的外套,为对方曾经的小秘密一起红了眼眶。有时中午吃过快餐,丽娟会强迫我去她宿舍玩,因为知道我下午一下班要赶着回家。

宿舍租住在公司对面的小区,不远,是公司为我们俩人租的二居室套房,位于旧得发黄发黑的小区,现在却只住着丽娟一个人。八十几平米的房子显得空荡,房间里没什么东西,除了房东留下的电视冰箱家俱,不多的,是丽娟的行李以及一小堆书,花花绿绿的书,多半是杂志,封面性感香艳的美女装做慵懒地扭着身,一排大黑体的文章标题压在她身上:深圳,欲望的梦想在唱歌。

幸好有电视,要不可难熬,晚上我常常让电视开通宵。丽娟让我随便坐,指着一台又旧又小的模拟电视说。

你是害怕吗?这片区域很热闹啊,密密麻麻的人。我说。

不是,反正,反正就是要开着电视才能睡得着,也不知道来深圳怎么养成了这个习惯。

我们那间办公室,一直是个忙碌热闹的地方。公司代理一些国外的电子元器件。华强北是全国著名的电子基地,与其它华强北大大小小数以万计的电子公司一样,我和丽娟的任务,是无休止地寻找客户,照黄页上资料上的号码,一家家打过去,再一家家登记意向,一家家传资料,一家家上门拜访,也不管人需不需要,热情地送上样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合同签订后,数以万计十万计的元器件从国外直接送达客户工厂,然后,会有数以万计十万计的产品源源不断生产出来,它们汇成一条河奔涌入深圳以至全世界。热闹,除了我和丽娟,时常有客户或者推销员业务员坐在靠门的沙发上,他们滔滔不绝对谈论产品、市场、未来。化妆品公司的营销小姐更是隔三岔五上门,扯过丽娟,将她一张原本素净的脸画得艳丽妩媚。啧啧,漂亮吧。她们笑眯眯地问。还可以再漂亮点,要是你长期用我们的面膜洗面奶,会更漂亮。对了,还有身体乳磨纱膏,效果很好,明星们都在用。她们边说边变戏法似地从包里掏出一大堆好看的瓶瓶罐罐,又摸出一份宣传资料递到我眼前。

中午时分,隔壁软件公司或者贸易公司的人会过来聊天。写字楼地方狭窄,周围也没地方可去,吃过送上门的外卖,无非转一趟厕所继续坐在电脑前,渐渐地,有人会在转完一趟厕所后顺路拐进我们办公室喝杯白开水。其中最常来的有三人,一个软件公司的男孩小周,一个贸易公司采购小净,还有一个,是电脑维修工程师大刘。

小周有一张典型的黄土高坡脸。高颚骨、细眯眼、高挺的直鼻,配上黄腊色的皮肤,来处血缘都清楚地写在脸上。他说话也像吼信天游,话不多,嗓门却粗大。初识他,是在公交车里,他住在比我家近一站的某个农民村,瘦小的他挤在乱哄哄的人堆里,被人左推一巴,右搡一掌,终于洪水冲石坝般推拥上了公交车。车子猛地往前一冲,他往后一趔趄,紧紧抓拽住车顶吊环,深圳有什么好啊?都往这儿挤!连个好吃的凉皮也没有。

小净则一点不净,她艳,艳得像朵牡丹花。曲线妸娜的长身板,长卷发,不见其人先闻其香,一张脸任何时候都像调色盘,热热闹闹涂抹上红、黑、白、褐。小净是个衣服狂,几乎从不穿重样的,裙子裤子衬衣,穿在身上别有一番风韵,她的随身法宝是一面小圆镜,抿嘴扬下巴,女王一样对着镜子献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照够了,咂吧两下嘴抖抖二郎腿,宝贝们,姐姐我告诉你们,女人一定要学会穿衣服,不说买衣服了,我屋里光那些时尚服饰杂志都多得能压死你们,瞧见了没,我这都是修练出来的,不会穿来也会偷了。

至于大刘,高高瘦瘦的大刘,一次从厕所出来瞄了一眼我们办公室,被丽娟截住,叫得一声“帅哥”,帅哥大刘眨巴几下眼,笑嘻嘻走将进来,慢慢我们才知道,大刘早已结婚,有一个漂亮的妻子,还有一个可爱的虎娃。

中午就往往是这样,我和丽娟,小周小净大刘,丽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小净相对,我起身找东西或浇花,大刘占住我的位置小周靠在桌边。饮水机偶尔咕咚一声,办公室里弥漫一股沉闷的机器味,屋里播着热闹的评剧,电脑音响里几个过门音响完,人坐定,水正热。小周说他的陕西老家,八百里秦川,终南山郁郁苍苍,赶集时小吃摊上的臊子面红艳艳的,再撒一把碧翠的葱花香菜。小净则点着二郎腿掐着指头说她的男朋友,一会儿是个胖子,一会儿是个矮子,一会儿又是个广东人,一会儿又是个香港人。大刘说他见过的美女,还有听来的晕故事晕笑话。

丽娟喜欢所有新奇的东西,没事时,她总倚趴在窗台上往外打望。办公室的窗整有一面墙,能看完半条深南大道,也能看大半个华强北,天气好一点,能清楚地看见对面的香港,山麓后几幢高耸的楼,甚至傍晚蜜糖似的灯光。

这哪一幢不把人爬得累死啊,哎,你说哪一幢楼最漂亮最高?丽娟趴在窗台上,久久地凝视窗外,末了,她像是问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没回答,这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深圳每天都在建新的第一摩天大楼,人们仿佛饥渴至极,双眼通红雄心万丈,一天一层日夜不休地往天上攀登。

那边是个渔村吗?丽娟又问,那个渔村是深圳忘了改造的,还是故意留下来缅怀历史的啊?我顺着她的手望去,一片小渔村映入眼帘。

深圳以前真的是小渔村啊?那也太神奇了,比魔术还神奇。她往前探了探身子,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一脸惊叹。

看完了摩天大楼,她会跟我说说她的小秘密------她的初恋。那个男孩,是她同村的邻居,拖着鼻涕在田垄上疯跑的儿时,他们玩过家家,他做夫,她为妻,几颗拳大的石头当儿女。后来,他考上了外省的大学,她读完中专在西安呆了两年来到深圳。

我近来晚上都跟他通电话,瞧我这没出息的货,打着打着就哭。丽娟故作嗔怪说。难怪她近来天天来上班眼圈都红肿着。

他还说呢,要是五年后我们都还单身,就结婚生一堆孩子。她扑哧一声脸红了,继续说道。

我笑几年后要吃她的喜糖。听她说起哭,想到一件跟哭有关的事。

说来是件奇怪的事。年初,我跟以前公司同事一起吃饭,认识了一位老乡。还真是老乡,不单同省同市还同个乡。老乡才来深圳一年,现在一家知名大型高新科技公司做技术。初见那天,老乡并没和我说什么话,也没怎么注意我,我当然也不会注意他,照丽娟的话来形容,老乡个子比武大郎高一点,脸却和武大郎像孪生。出乎意料地,老乡有一天晚上竟然来找我!

他神经有点不正常。我虚眯着眼对丽娟回忆道,看上去像个失魂鬼,走路都跌跌撞撞,眼神飘飘忽忽的。

哦?

他们公司天天晚上加班到十点,我说不要来了,他还非要打了车从科技园过来,说就是想见我一面。我抽抽鼻说,那个,我觉得他有点不正经,一见我,话都不说半句,就要抱我,我不让抱,他就疯了样跳上来像只螃蟹双手死命钳紧我。

他抱得人难受,我就挣,挣不脱,我要喊,他一听我喊,就松开手冲到路边说我再喊他就冲马路。

说到激动处,忍不住比手划脚。丽娟也瞪大了眼。

我生气了,让他走,他呆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竟然蹲下来哭了。

我停下来,拍拍脑袋,想了想问丽娟,你说,他为什么哭啊,我好像没把他怎么吧,哭得跟个小孩似地,呜啦呜啦的,又是鼻涕又是泪。

丽娟还年轻,也拍着脑袋想了想,仍是不太明白,问了一个无趣的问题,她说,他喜欢你吗?

我坐在转椅上吱嘎转了两圈,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我后来无聊给他发过几条信息,他都没理我,现在也没联系了。

我们都顿了顿。接着,丽娟说起那间租来的宿舍,说它如何空空荡荡,八十几平米的房子,竟然空空荡荡得像个无边无垠的荒漠。

我都快被吓死了,每天晚上不敢睡。她夸张地拍拍胸倒吸一口冷气。

你不说以前在农村睡在坟地边看瓜田也不怕吗?自己心里有鬼。我说。

她支吾了两声争辩得无力,反正我就是害怕,没有一个晚上睡安生了的,有时半夜醒来望着天花板就再也睡不着了,吃药都没用。

由于害怕,每天下班后,丽娟并不急着回宿舍,她慢悠悠地收拾东西,下楼,上街。在路边随便找一家快餐店,吃完快餐,她的夜晚就来临了,她像一尾鱼,潜入华强北,游弋于大街小巷,百货大楼、数码商城、精品世界、桃源娱乐城……她精力旺盛地一家一家逛,甚至不放过路边任何一家小店,在店里,在路上,会擦过无数与她一样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人,有时逛累了,她就在路边休闲站买一杯奶茶,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边看车流人流边喝茶,咕咚,她猛地用劲,终于吸上一颗大珍珠,心头又惊又喜,狠狠咬下去,一嘴一心的甜。

  • 标签:华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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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朱铁军评委970积分2014/11/03 04:01:12

    游利华的文字是值得反复品读的。这篇散文被她绘制得枝繁叶茂、暗香盈动,文字温婉细腻、灵动剔透,读来韵致满怀,浸润其中的都是才情。几个人物在话语中被描摹被呈现,人物所栖居的环境都是素常的图景,日常的真切展现提供了对照的倒影,同样置身于这座城市的阅读者,很容易从这样生活镜像浓重的画面中发现重叠的自我。作者将自身敏感的发现和对城市的体验切碎,以原生态的方式分享托出,没有匠痕也没有演化,这是文学的另一种价值

    分享到:游利华2014/11/03 10:09:50

    谢谢铁军的阅读与评论。问好。我一直记得你的长发,不知为什么,觉得那像风中的白杨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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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4/10/21 11:06:17

    语言游刃有余,举重若轻,时而春秋笔法,时而直抒胸章,时而白描,时而像征,时而借景抒情,时而寓情于景,总而言之,这篇小说虽没有跌宕起伏,悬念更替,大悲大喜,但通过小人物,小场景,小情调,切切实实的经历与实实在在的感情,在刻画华强北的精神气质方面获得了一定的成功。华强北的气质,不一定要通过恢宏的商战或商业来体现,以小见大可能是比较适宜的叙事策略。结尾那5段,着实感动了我,文章到此,全是胸怀,真诚,用心

    分享到:游利华2014/10/21 16:40:25

    一回来看到廖老师的评语,被感动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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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4/10/09 23:16:56

    乘飞机从深圳上空飞过,低头可见茂密的水泥丛林。如果是晚上,更能见到蜿蜒的街道,仿佛条条彩色的长龙。我们将之称为“繁华”。但繁华的“内里”是什么?本篇文字给了我们一种描述。当然,这只是“内里”的一部分,仿佛内脏中的某个部位。熟知并浸润于“内里”,又往往忽略了外在的“繁华”。殊不知,外在的繁华与低位黯淡的“内里”是一个整体,互为抵触,互相支撑,谁也离不开谁……

    分享到:游利华2014/10/10 12:34:45

    嗯,王老师说的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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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胡帝评委1030积分2014/10/06 20:21:21

    碎落一地的城市欲望浮光掠影,就在身边上演,炎凉而真切。小说如一幅时代图景,娓娓道来,忠实还原了都市小人物的繁忙生态、多舛命途。

    分享到:游利华2014/10/09 10:18:44

    问好胡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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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成茂评委690积分2014/09/29 23:11:50

    语言深刻,诚挚(同样能让这个词形容故事以及故事里的人物),有些词句读来令人心痛又感动。作者用灵动的文笔刻画了深沉,复杂的人物内心世界,细品之下令人屏息。华强北是个充满梦想的地方,有梦的地方就会有欢笑,同时也会有眼泪,作者用文字非常骨感地进行叙述,文字是一扇窗,窗里和窗外都在发生故事,故事的结局并不那以重要,让我们去追求和期待的,恰恰是那些耐人寻味的过程之美。

    分享到:游利华2014/09/30 10:50:31

    感谢唐老师的推荐及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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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刘菡萏8010积分2014/09/09 19:55:06

    文章通过我、丽娟、小净、小周、大刘等几个小人物的小故事、小聚散、小悲欢,穿成一条珠链,既不流光溢彩,亦不富贵华,却质地均匀,耐看耐品。透过文章,我们虽然看不到华强北的风起云涌,却品到了华强北细处的动人及辛酸。

    分享到:游利华2014/09/10 15:20:02

    菡萏是个好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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