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老师的爱情
    陈老师的爱情……


陈老师把杂志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用右手捏了捏鼻梁上方,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看手表,已是中午十一点了,还没去买菜呢,买什么菜吃好呢?一个人吃什么都无所谓吧,冰箱里还有几个速冻包子,午餐就它们好了。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陈老师感到无形的孤寂。陈老师把转椅调了个方向,一抬头,墙上黑相框里的妻子正温柔地对着自己笑,笑得陈老师的眼睛湿润了……

妻子走了整整一年了,陈老师仍然经常梦见她。在梦里,妻子如以前一样,一手挎着菜篮,一手挎着陈老师的胳膊,两个人有说有笑去菜市场买菜。或者,两个人一大早手牵手去附近的小公园晨练,陈老师耍太极,妻子跳广场舞……

一年前每天都在重复过的日子,现在是再也回不去了。陈老师经常想着想着就难过了……妻子跟陈老师生活几十年,两个人一起走过许许多多的风风雨雨,夫妻很恩爱,妻子贤惠,陈老师本身的性格也好,生了三女一儿,孩子们被他们调教得很好,个个都很有出息。大女儿在深圳自己开公司,二女儿在东莞医院上班,三女儿在清远老家教书,小儿子夫妻俩也自己开了公司。在老家人的眼中,陈老师一家是最幸福的人!退休后的陈老师便携着妻子在四个儿女家轮流住住,住烦了两老口便回自己在老家县城的房子住上一段时间。后来,儿子给陈老师夫妇在华侨城买了套两居室,夫妻俩又多了一个去处。儿女中除了在老家教书的三女儿经济一般,其他都过得还算不错,大女儿和儿子更可算是有钱人了。儿女对父母都很孝顺,陈老师夫妇是多少人羡慕的对象呀!

可天有不测之云,妻子在五年前突然被检查出得了胃癌。手术、化疗、手术……这些的苦陈老师已不愿意再去回忆。妻子从发现癌症到去世,四年的时间,手术、化疗、药物等费用共花费了五十多万,可最终还是未能挽回她的生命。在这四年里,陈老师和妻子一样煎熬着。妻子身体稍稳定一些,儿女们便带着俩老到处去旅游,妻子这几年也算是走了不少的地方,这是唯一让陈老师感到欣慰的。

妻子这一撒手,孝顺的儿女们个个哭得泪人般,大家都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习惯了每天都和老伴在一起的陈老师更是受不了这个打击,病了好久。刚开始,陈老师也轮流在儿女家里住,可他们个个都很忙,白天几乎也是他一个人孤孤独独的。后来,陈老师要求回老家去住,老家熟人多,怎么也比呆在陌生的城市强。虽然孩子们都有点不太放心,可又拗不过老爸,只好由着他了。在老家住了一段时间,陈老师却又想念深圳了,他返回华侨城的两居室住。

陈老师刚把速冻包子蒸上锅,门铃响了。陈老师顿时精神为之一振,赶紧跑去开门,一拉开门,雪姨那笑盈盈的脸便呈现在陈老师的面前。

“来了?”

“来了。”

“吃饭没?”

“没呢。这不,我包了饺子,拿过来和你一起吃。你没吃吧?”

“没呢,正把包子放上锅蒸。太好了!我最喜欢吃饺子的!”

“又是速冻包子吧?那没营养的,你喜欢吃我给你做。”

“好咧。”

看见雪姨,陈老师掩饰不住内心的开心。雪姨把装在保鲜盒里的饺子打开,另一个小的保鲜盒里装着她自己做的卤猪耳朵,这也是陈老师最喜欢吃的菜。雪姨熟门熟路地从消毒柜里拿出两只碗和两双筷子,顺手把蒸着包子的煤气关了,两个人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雪姨很会做菜,饺子和猪耳朵的味道都好极了。陈老师很快便把肚子撑得圆圆的,他松了松皮带,雪姨开始忙着收拾碗碟。陈老师定定看着眼前的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女人,身材均称,风韵犹存,她比去世的妻子漂亮很多,而性格却和妻子一样的温柔。雪姨不经意用左手理了一下流海,那动作,竟跟妻子很是相似,陈老师有点恍惚,他站了起来,雪姨却拿着碗筷麻利地往厨房走去。

陈老师看着她的背影,站在原地发了好一阵的呆。

洗完碗筷,雪姨又帮陈老师削了苹果,雪姨有午休的习惯,她知道陈老师也有午休的习惯,吃完苹果后,她便告辞了。陈老师觉得跟雪姨很聊得来,他差点想叫她别走,留下来陪自己说说话,一天不睡午觉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雪姨和陈老师同住一个小区,他们是在晨练时认识的。雪姨开朗大方、乐于助人,知道陈老师孤身一人住后,做了什么好吃的偶尔便会送点过来。陈老师以前晨练只打太极,可是在一次被雪姨拉去学跳交谊舞后,他竟然也感兴趣了。本来陈老师的乐感就很不错,学起来还挺像模像样呢。这段时间更是跳上了瘾,太极也不打了,早上直奔交谊舞群。原来和雪姨搭档的罗老头不高兴了,陈老师这一插上来,他便没了舞伴。雪姨是所有阿姨中跳得最好的,她现在负责教陈老师,罗老头便只得跟那些水平比较差的人跳,他心里当然不舒服。

当陈老师知道雪姨也是前几年老伴去世时,心里竟然暗暗高兴,这种高兴把陈老师自己吓了一跳,难道自己对她有所企图?难道自己这么快就把和自己恩爱了几十年的妻子抛之脑后?陈老师想到这里又有点自责。

但是,自责归自责,陈老师每天早上仍然像被施了魔般早早来到小区的小公园。雪姨一般都是第一个来的,只要看到她的身影,陈老师便觉得浑身有了劲,哪一天雪姨要是有事或生病来不了,那么这一天,陈老师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陈老师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跳舞了,拥着雪姨翩翩起舞,那种感觉真好,在舞步一旋一转中,陈老师会忘记很多的烦恼。陈老师的进步很大,很快便赶上了跳了好几年的罗老头,这让罗老头心里很是窝火。现在只能搂着一个胖老女人跳舞的罗老头有时在跳舞时便故意要来撞陈老师一下,拥着雪姨的陈老师却并不恼,甚至还小得意地笑呵呵的。

陈老师后来才知道,原来罗老头一直在追着雪姨,但雪姨明确说,她对罗老头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罗老头头发有点谢顶,长得又矮又胖,一天要吸一包烟的他一嘴黑黑的牙齿,看女人的眼神总是迷迷的。但是罗老头很有钱,听说他儿子也是一个大老板,他抽的烟可是芙蓉王呢,他还经常给雪姨送那些名贵的进口水果巧克力什么的,看得陈老师直冒火。但是陈老师觉得雪姨是绝对不会喜欢这种糟老头的,太没品味了,怎么配得上漂亮的雪姨呢?其实有好几个老头都偷偷喜欢雪姨呢,他们经常争先恐后向雪姨献着殷勤,让陈老师心里不太舒服的。不过陈老师始终觉得自己无论是外型还是品行,都应该和雪姨最般配的,所以他常常自我安慰着。

晚上,陈老师一个人孤独地躺在床上,他的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妻子便是雪姨,这让他很是矛盾。他知道自己越来越喜欢雪姨了,可妻子的影子在脑子里一闪现,他又觉得对不起妻子。后来转念一想,妻子该也希望自己过得快乐吧?这才应该是她更想看到的结果。陈老师的心里便释然了。

雪姨只有一个儿子,在上海工作。陈老师刚开始百思不得其解,那年代的人哪个不生三四个小孩呀?这个问题陈老师曾笑着问过雪姨,但雪姨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种笑,让陈老师觉得很苦涩。也许日久生情吧,陈老师感觉雪姨对自己的感情跟别人不太一样,这让他越来越有所企盼。

罗老头失踪了一段时间,这让陈老师暗喜,以为他搬走了。后来得知他只是回老家处理一些事情去了,过十天半月便会回来的,陈老师又有点沮丧,不过起码这段时间看不到那令自己讨厌的身影了,也好。

陈老师和雪姨之间隔着的那层薄薄的纱,在雪姨一次发高烧后,终究是捅破了。

那天早上陈老师照例早早来到小公园,可却并没有见到雪姨的身影。一直等到大伙都来齐了,一对对跳起了慢三,雪姨仍然没有来。陈老师便开始担心了,掏出手机拨打雪姨的手机,却是关机的,这下他更是坐立不安,生怕雪姨出了什么事?他急匆匆往回赶,他知道雪姨住在二栋5楼,但究竟是501还是502他就不知道了。爬上五楼,陈老师因为走得太急,已是气喘吁吁。该按哪个门铃呢?陈老师犹豫了片刻。501的门被抹得很干净,而502的把手上却尽是灰尘,凭感觉,陈老师觉得雪姨肯定是住在501的。一阵悦耳的门铃过后,又等了好一会,门才打开,一脸苍白的雪姨有气无力地出现在陈老师的面前。

发着高烧的雪姨不愿意去医院,陈老师便用物理降温法,在她的额头、手腕、小腿上各敷一块湿冷毛巾,隔一会便又换上冰毛巾,陈老师不厌其烦地整个上午都在雪姨的身边忙碌着。

午餐是陈老师用慢火熬了一个半小时的白粥,陈老师知道此时的雪姨没什么胃口,喝点白粥是最好的。陈老师把白粥端进卧室。

“来,喝点粥吧。”

“我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东西的,这样病才好得快。粥里我只放了点盐,慢火熬了很久的。”

“辛苦你了!”

“跟我还客气呀?能照顾一下你可是我的荣幸呢。”

陈老师对着雪姨调皮地眨巴了几下眼睛,雪姨笑了笑。

陈老师扶雪姨坐了起来。然后端起白粥,用勺子舀上一口粥,用嘴轻轻地吹几下,再把粥送进雪姨的嘴里。刚开始,雪姨死活不让陈老师喂,可她实在全身无力,在陈老师的再三坚持下,只好由着他了。

一碗白粥吃完了,陈老师很自然地用右手摸了一下雪姨的额头,不错,烧退得差不多了。陈老师的手一触到雪姨的皮肤,雪姨突然全身发抖,把陈老师吓了一跳,以为她哪不舒服了。问了半天没问出个所以然,看着雪姨那羞红的脸,陈老师突然明白了。

雪姨一个上午苍白的脸,此时多了红晕,显得是楚楚动人,让陈老师又怜又爱。坐在床沿的陈老师,突然一把抓过雪姨的手:“我,我喜欢你!”

陈老师的表白让雪姨的脸更红了,她想把被陈老师握着的手抽回来,可是陈老师却越握越紧,他用双手紧紧握着雪姨那纤细的手,雪姨的手很柔,柔得让陈老师感觉有点恍惚。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陈老师把雪姨的手轻轻放回空调被里,他把握出汗的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站了起来,坐到床头边,他鼓足勇气伸出右手去搂雪姨的肩膀。雪姨的头慢慢往陈老师这边倾斜过来,后来,她把头结结实实地靠在陈老师的肩膀上……

赢得雪姨芳心的陈老师觉得一切都变了!他不再孤孤淒凄,觉得每天都精神抖擞、精力旺盛。锻炼完后,有时和雪姨一起去喝早茶,连午饭一起解决了。有时到雪姨家去吃饭,有时雪姨来陈老师家做饭。勤快的雪姨还时不时会过来帮陈老师搞搞卫生,洗洗被子什么的。一个家,有了女人的收拾,那完全是变了样。看着变得窗明几净的房子,陈老师心里说不出的舒畅。

这日子才像是日子嘛,陈老师夜里躺在黑暗中感叹。

在陈老师生日的这一天,孩子们都赶过来陪他过生日。他们在华侨城附近的一个豪华酒店定了餐,先是喝早茶,然后是打麻将,晚餐也在这酒店吃。晚上,孩子们点了一大桌子的菜,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热热闹闹地为陈老师庆祝生日。那一天,陈老师还收到了不少礼物,名牌鞋、名牌衬衣、戒指等等。陈老师嘴上呵呵地笑着,可心里却有点心不在焉。

  • 标签:陈老师罗老头雪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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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朱铁军评委970积分2014/11/02 15:31:29

    纳博科夫曾比喻说,孩子从峡谷里跑出来大叫狼来了,而他背后果然跟着一只大灰狼,这不成其为文学;孩子大叫狼来了而背后并没有狼,这才是文学。这篇小说有狼来了的性质,但相反的是孩子平静地讲述的是个温暖的故事,没有提及狼,可背后的草丛中却隐着一只阴险的狼。真狼和假狼之间有一副五光十色的过滤镜,这便是文学的艺术性。我赞赏这种有峰回路转的文本处理和变化。虽然作品在技巧上还有极多的问题,但并不妨碍它的好看和可读性

    分享到:十十2014/11/04 15:15:41

    谢谢朱老师的精心点评,感谢您的肯定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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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秦锦屏评委1380积分2014/11/01 20:53:56

    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人是感情动物。作者朴实的言语,从容的讲述从技巧上说没有炫技和超前。但其可贵的是将老年人感情世界徐徐展开,引人思考,老年人的情感世界不可忽视,老年人有权利追求幸福生活,做为儿女,做为任何旁观者都无权以任何理由来约束他们,爱情对于晚霞人生来说,也是生活所需。

    分享到:十十2014/11/04 15:14:36

    非常感谢秦老师的关注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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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兴林评委10890积分2014/10/29 21:44:12

    依旧是十十的文字风格:舒缓、轻柔……在她娓娓道来的叙述中,一个处心积虑的女骗子也被她写得温情脉脉,魅力四射。另外,两个老男人之间互相吃醋,互相排斥的失态相也刻画得生动传神。这是我看过的十十的短篇小说里最有份量,也最喜欢的一篇。如果作者能将叙述的风格稍微变一下,加强小说语言的味道,会更好。

    分享到:十十2014/11/04 15:14:10

    谢谢唐老师的点评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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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素霞评委550积分2014/10/29 16:15:17

    小说构思的细腻精巧,显示了作者的良苦用心。同样是一场骗局,写的却脉脉含情,娓娓道来,将陈老师的晚年情怀勾勒得细致入微。伏笔一层层埋下,致使结局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推荐。

    分享到:十十2014/11/04 15:13:16

    谢谢王老师的关注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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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4/10/13 22:29:01

    跟报纸、电视上光怪陆离的新闻比,这个写老年人晚年生活的故事(或曰骗局)并不曲折和意外。关键是作者的写法。去年我曾评价十十的一篇小说是“细节的胜利”,今年依然给出这样的评价。如此琐碎而文字不散,收放自如,功底扎实。

    分享到:十十2014/11/04 15:12:46

    感谢王老师的点评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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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成茂评委690积分2014/10/08 00:21:16

    十十的小说充满了“烟火味”,语言一如既往的朴素,正是这种接地气的气味令我不由自主跟着小说里的人物去感受。阅读这样的小说,想到的是:“生活就是一部电视连续剧”,那些真实和虚构,都恰当地展现了生活的魅力,使我们对生活或者说人性充满了好奇。这样的作品具有非凡的魅力——那种切中肯綮的感觉是一位心思缜密,用心的女性写作者的有力武器,令人赞赏。

    分享到:十十2014/10/08 10:17:21

    谢谢唐老师的点评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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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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