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鸟,飞过了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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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之门

无论是上天堂,或者下地狱,都有我的归宿。我希望在天堂里也有一个工厂,在天堂工厂里,我们仍然是同事,就像我走之前一样。如果我罪孽深重,不幸落入地狱,相信我从此成了一个孤独的鬼魂,因为你们都将步入天堂——善良的人都将往生极乐国土。

阿娣已经替我写了感谢信,就贴在饭堂旁的公告栏里。大家都不容易,背井离乡,来深圳打工,每一分善款都让我泪流满面,即使你们只在心中默默为我的父母和老婆孩子祈福,就已经功德无量。

我比较欣慰她在落款处写着欧阳根生之妻吴阿娣。阿娣竟然在她的名字上盖了指印,阿娣一定是用右手的食指蘸了红色的印泥。她的双手伸出来,竟然有九个指头是簸箕。母亲曾说过,十簸空,九簸金。阿娣,她就是我的粮仓。

你们都知道的,我是怕阿娣的。男人怕老婆本是一种美德,我也时常在你们嘲笑时很含蓄地这样表示过。但是阿芬那个老妇女却揭了我的老底,我曾跪着向阿娣求过婚。所以,阿芬说,欧阳一辈子都不可能在阿娣面前抬起头来。

以前我还恨过这个老乡阿芬,现在,我和祝福你们一样,祝福她。

打在阿娣卡上的钱,我仔细数过不下十遍,竖写的1字后是五个0,我从来没见过这多大数字出现在一张银行卡上。阿娣也是,当第一次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她摇晃了一下,像风掀起干瘪的口袋,左右摇晃。你们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却异常愤怒,和以前捐款给汶川地震灾区或者厂里已经出现过的几个死亡案例一样,你们都鄙视王老板竟然小气到如此地步。本来你们捐款的数额已经都有七万多了,王老板只不过补齐了尾数,凑了个十万的整数而已。于是你们再一次蔑视了王老板。

你们甚至说,从此不再以工厂员工的名义捐款。但是当我离你们而去的时候,你们还是忘记了当初的话。

你们就不要再嫉恨王老板了,至少我应该感激他,我是死在工厂外面的出租房里的,连阿娣觉得向王老板张口要钱都有些底气不足。那天的情况你们都知道的,之前几日 我有些有头晕,在厂外的阿三诊所打了两天点滴,似乎好了一些,于是坚持上班,上午九点的时候,我虚汗淋漓,像刚冲过凉一般,要不是领班强行将我从冲压机前拖开,我至少也会坚持到中午再去休息。其实那天一早阿娣都骂着不让我去上班的。

社康中心和阿三的私人诊所离得并不远,你们知道,一般的头疼脑热谁也不去社康中心,三五天出不来,屁大点毛病就开住院单,太耽误事。阿三下手狠,一般的感冒,打一次屁股针,也就十块钱,第二天你不再去找他的。

我径直回了家,已经打过两天点滴了,不能再花钱了,估计是太累的缘故。躺在床上休息一下吧。我的手机响了,在裤袋里唱爱拼才会赢,并不停地震动我的大腿。肯定是阿娣打来的。我至所以不去听,是在等她第二次甚至第三次打来。其实我更希望阿娣请假来看我。我就是这么贱。

你们早就知道的,我有一对十岁的双胞胎儿子,正在读小学四年级。我不止一次向你们显摆过,这一对狗儿子,时常连我都容易搞错。

我说,谁是老爸的狗儿子?

老大愕然。老二愕然。他们不屑于回答我。要在平时,他们会争着抢答。

我便生气了,说,狗日的,连老子都不认了!

老大说,我爸爸在深圳打工。

老二说,你没有孩子吗?

我被这两个畜生激怒了,抬脚便踢,房门哐一声响,进来一群人,对我指手画脚一番。走了。

我两个儿子也走了。

滚!我对着人群说。

报工伤。这是阿富的声音。阿富是王老板的侄子,厂里的行政经理。这个声音落下的时候,阿娣在我的脸上遮了一条白床单。

按我父母的意思,当然这也是家乡的习俗,应该将我的遗体运回老家——土葬。但是,我必须得火化,否则,我的家人得不到任何赔偿。所以,我成了一堆灰,被装进一个瓷罐里,先是母亲将我抱在怀里,之后又被父亲抱在怀里,这让我一下子回到了孩提时的幸福。  

成了一堆灰,我是不孝的,所以必须下地狱。


醉  生

我走进工厂侧门的时候,左手插在裤兜里,夹着香烟的右手举在下巴前,神态轻松自如得就像没发生过任何事。

新年好,欧阳。保安有点诧异,问,回来了怎么没拿包呢?

包?我嘿嘿笑了笑。

春节坐火车太挤,空着手上车都难,妈却在前一个晚上往包里塞了又塞,无谓乎年糕鱼干虾干之类的,我越来越不稀罕了,甚至觉得妈有点烦人,边塞边唠叨。妈真的是老了,有些话都说过三遍甚至五遍了,还要重复。

包是在深圳火车站出站口被人拿了去的。那个美女金发披肩,香气袭人,其实我只看见了美女的一个背影。有如此美发和曼妙身材的女孩应该有一副冷傲的脸,就像T台上走猫步的模特。我想象着美女模样的时候,人群淹没了美女。我扭过头来,弓腰提包,包便不见了。

包里除了妈塞进去的一片苦心,的确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值钱的东西都在身上,一个黑色钱包,钱包里有一千块钱。回家去的时候钱包里一千块钱,是自己的,回来时还是一千块钱,妈给的。

存点钱吧。妈说。这句话妈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说得妈都觉得没意思了。其实妈是有钱的,家里的土地都被征收了,房子也被推倒了,城市化嘛,妈手里捏着一笔钱。

还有一句话,妈十年前常说,现在也不提了,妈说,别赌了,重新找个老婆过日子吧。

二十年前,宁波北仑港码头上有一家阿义饭店,店不甚大,三间铺,主营海鲜砂锅粥,客似云来,日夜爆满。有人称我欧阳老板,本地熟人直呼我厨子阿义。工商局曾来人查过一次,却没找出一个罂粟壳来。生意更旺了。

我师父翘嘴欠了一屁股高利贷,被人追债,他逃跑前,硬是将女儿阿笑嫁给了我。其实阿笑是不怎么喜欢我的,阿笑说,我那个赌鬼爹,除了教你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还教了你一个败家的本事。

我说,钱是什么,不就是缘分嘛,钱和我缘分太深了。我说话的时候,钱便像蝴蝶一样围着我和阿笑飞舞。

妈说,生个儿子吧。阿笑果然就生了。妈高兴,阿笑也高兴,说,你赚钱不就是给儿子的吗,我要管钱,你拿着我不放心。妈也是这个意思。阿笑软硬兼施,我绝不让步,想赌就赌,就好这一口嘛。

财富就像大海涨潮一样,来势迅猛,迅猛得连我自己都有点儿措手不及。但是那个晚上,我将自己所有的财富拱手让人,呆若木鸡地坐在赌桌前,说,没了。我说没了的时候,码头前的一片海悄然退去,带走了鳞鳞波光,只留下寂静与无穷的黑暗。

饭店换了门匾,成了别人的。

阿笑说,我走了。头都没有回。我只是嗫嚅了一下嘴。

我说,妈,我走了。果真走了。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如果回头看一眼妈,也许便不走了,妈抱着儿子,脸贴着脸,除了泪,还是泪。

妈说,离开码头,出去闯荡也好,兴许不再赌了。

随遇而安,东山再起。这是我到深圳车公庙的一家电子厂当厨师后,给自己的座右铭。我相信终有一天,赎回码头上那间本是自己的店。

年底的时候,妈来了电话,催促回家过年,我说,忙,今年不回了。其实工厂里是放了年假的,但我的钱在赌桌上给别人做了贡献。我在每次上赌桌前,都还记得自己对自己说过的话,东山再起。这句话本意是每个月或者每年存点钱,等三年或者五年,回家再重新开一间店或者赎回原来自己的店。我曾经克制过,但还是赌了,只要坐在赌桌旁,就忘了自己的座右铭。后来,码头上的那间店在我记忆中越来越模糊了。

妈说,阿仪,儿子都二十了,你还认得不?妈又说,阿仪,儿子谈了个女朋友,过年时的见面礼总不会让我给吧?我说,嗯,啊。妈说,我活一年少一年,你见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实在没钱了,我寄路费给你。妈又说,阿仪,你在外差不多二十年了,你还是阿仪吗?

妈说话的时候,西斜的阳光软绵绵地照在妈身上,妈半边身子是阳光,半边身子是暗影。妈说话的时候,码头上的汽笛长鸣一声,我在深圳听见了。我打了个哆嗦,看看天,天上飘过一片二十年前的云。


杨桃

我将大部分青春花在了读书上,研究生毕业后,都快奔三的人了。在深圳打工的时候,有几个女孩子向我暗示过,我也曾对其中的某一个或者全部都产生过爱慕,但终归缘分未到。我的上司OK梁不止一次揶揄我说,欧阳,你书读太多把脑子弄坏了,OK?讲一口流利的英语,搞一个外国女人嘛,OK?

我妈急得不行,往枕头里塞进一只鸡脚,硬是让我从老家背回了深圳。幸许能抓住一个女人。

我家西北十五里外,有一座泰山庙,香火甚旺,泰山爷的卦灵验。妈宰了一只大红公鸡,求了一签,上上,卦曰:杨柳北方觅桃花,中秋桂香月自圆。庙倌解卦,说,命中有妻。

妈却疑惑,深圳在南方,婚姻在北方,这不是南辕北辙吗。打电话催我辞工回家。我虽嗤之以鼻,但仍劝妈莫信得太深。坚持不回。

我在工厂里做英语翻译这几年,时常有家乡的亲戚朋友来投靠,他们都以为我在深圳混得不错,还有传言说我当老板了。其实我每天都有一种岌岌可危的感觉,现在刚招聘来的大学生,专业知识强,英语也都过四级了,所以,我必须利用一切机会,钻营学习,充实自己的业务技能,免得坐吃山空。

妈打来电话那天,我挨了OK梁的批。在接待一家丹麦客户时,无意中说漏了嘴,将CNC工序的产能如实相告,使得我们在交期方面没有了迂回的余地。心情很糟糕。

我说,等我做老板了,就成立个慈善机构,专门照顾咱家亲戚朋友。

妈说,杨桃是你姑父的侄孙女,才毕业的大学生,要是不安排个好工作,你姑姑在杨家脸就被人当屁股了。

姑姑家在北山后,村中遍植杨柳,叫杨柳滩,居杨氏一大家族,据说是因伤病留下的左宗棠旧部后裔。当年陕甘总督左宗棠率军去新疆平叛阿古岶时,湖湘子弟,难耐大西北的风沙与荒芜,左宗棠遂命将士,在大道沿途遍植杨柳,前兵植,后兵护,竟成了一道千古风景线。至今,我们都对经过村子旁公路两则的柳树尊称为左公柳。但为何杨氏一族却偏居一隅,着实费解。

农村人讲究礼尚往来,逢年过节,亲戚间都要走动。来深圳前,我几乎每年都要去姑姑家,却从未见过杨桃。这倒也是,我们两家本属远亲,不走动无人责怪。

在厂门口见着杨桃,牛仔短裤,束身白体恤。双肩小包上,垂着一只毛绒绒的长尾松鼠。这个身材高挑的小女孩,脸蛋上没有西北人固有的两团高原红。

杨桃?我说。

舅舅。杨桃说。

你看过《北京人在纽约》吗?我说,书或者电视剧。

杨桃有些诧异,嘴角上翘,笑了笑。

你知道深圳人才大市场吗?我说,在宝安北路。

杨桃点点头,说,我才从那里过来。

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吧。我觉得这样会对得起姑姑一些。

不啦。杨桃说,我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得上班。

  • 标签:老痴华强北车公庙八卦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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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胡野秋评委2670积分2014/11/02 16:07:56

    很值得一读再读的一组小文章,文虽小,气势足。作者落笔的角度奇巧,把已被写得烂俗的同类题材写出了新意,写上了另一个高度。比鸟飞过深圳的高度更高。

    分享到:老痴2014/11/02 21:10:49

    谢谢胡野秋老师鼓励支持。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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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张樯评委1220积分2014/11/02 11:27:43

    常常读到的短小说局限于单一的人物和场景。总不免予人单薄、“轻”的印象。这一组小说虽一样篇幅短小,却写得节制和简约,作者挥洒自如地在过去现在、人界魔界、故乡他乡间游走,显示出大的格局和胸襟,其容量一点也不输于那些动辄洋洋万言的作品。这就可见,文学从来不该以长短论英雄。

    分享到:老痴2014/11/02 20:55:45

    谢谢张樯老师鼓励!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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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4/10/16 16:04:09

    老痴这篇小说,我个人比较喜欢。相对于故事,这篇小说的艺术处理形式略胜一筹,可以说具备了一个好小说的特质。《天堂之门》的结构方式当然也不是很新鲜,是近5年特别流行的一种小说技巧,可以说,《天堂之门》虽然有不少模仿前人的痕迹,但它熔一炉而治,整体上取得了成功。所以进一步看《鸟,飞过了深圳》,DNA十分清晰,特别是语言,比较纯熟,可驾驭大作品,如《牡丹花开》,我读了大部分,还没有完全读完,不好发表评论。

    分享到:老痴2014/10/16 21:31:11

    谢谢廖令鹏老师打赏、鼓励!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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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王国华评委1700积分2014/10/13 22:27:40

    五个人物,既有死者又有生者,既有赌徒又有业务员……这种叙事方式倒也常见,但他们组合在一起,的确是一篇不错的深圳风景画。它体现的是深圳的庞杂、复杂、包容以及各种可能性。所谓管中窥豹,即是如此。

    分享到:老痴2014/10/14 21:25:44

    谢谢王国华老师鼓励。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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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朱正安评委1360积分2014/10/03 18:26:01

    老痴的这一组小小说跟《牡丹花下》语言的风格完全不同。“鸟,飞过了深圳”这个标题就非常有诗意,让人暇想。读他的文字向来轻松畅快,看似不相关搭界的人与事儿,往往铺垫得不露痕迹,写得风清云淡,往往笔锋一转却又让你唯有瞠目结舌状,其中意蕴一切尽在不言中,自个儿一边玩味去吧。结构处理开张有度,叙述行云流水,最后亮出底牌,让你眼前一亮有巧思,通篇读来飘逸灵动,表达手法炉火纯青,有自己的个人风貌。

    分享到:老痴2014/10/04 20:49:24

    朱正安老师假日无休,尚在批改作业,道一声辛苦!致一声感谢!祝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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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江云飞评委660积分2014/09/30 19:48:55

    这是五个比较接深圳这个城市地气的故事。《天堂之门》在深圳有其故事原型,这样的猝死或过劳死在深圳早不是孤例;《醉生》让我想起了以前的一个嗜赌成性但极有才华的朋友,也因赌而不知所踪,彻底消失在朋友圈中;我更喜欢后三篇,结构和语言上更有小说的味道,简练、节制,起承转合间,有契科夫短篇的气质。

    分享到:老痴2014/09/30 21:10:53

    谢谢江云飞老师提名、打赏和鼓励,这是国庆节前夕收到的最有意义的礼物。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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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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