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察者
  • [23] [1]


我喜欢黑夜,喜欢高楼大厦霓虹闪烁,远远看城市像彩虹的天堂。我喜欢看一双双步伐或急促或缓慢或凌乱的脚穿行在一双双步伐或缓慢或蹒跚或犹豫的脚旁,从这些脚我多少能猜到主人的心思。

一双平板鞋上沾满灰尘的大脚很难配有一张美妇的脸,而一双步伐凌乱的脚的主人他的脸多半愁苦焦急,那些踱着方步的缓慢皮鞋大多有具肥硕的身躯和倨傲的眼神,小孩子的脚最轻快,即使是走路他们离地的时候都会多抬高两寸。

比起看脚,我也很喜欢看手,或粗糙或白嫩,或纤细或伶仃,我还喜欢观察它们摆放的位置和抖动的样子,总之这一切都千奇百怪,妙不可言。你问我是做什么的?那你不妨猜猜看。

之所以会注意到他,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在人群中确实特别了一点儿,他的胳膊细得像麻秆一样儿,十根手指佝偻着像某种动物的爪子,偶尔费力地伸开一下抓紧后背的包向上提一下,很明显看得出,这是一个小儿麻痹症患者。

小儿麻痹症患者其实也有很多,这个站台一天最少下来三四个,但他还是吸引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他洗得发白但并不肮脏的旧裤子,也许是他尽力让自己走得正常一点儿的努力,我擦过他的身子,决定跟着他。

站台乱哄哄的,夏日夜晚污浊的空气混合着呼啸而过的汽车尾气,三辆车把他抛在了身后,他安静地等着,直到一辆开往沙井的公交车进站,他努力地向前走去,人们似乎都有些害怕他,在拥挤的潮流中为他留下了一道椭圆形的缝隙,好像马桶的边沿。他似乎也并不介意,费力地伸手去掏钱包,然后他愣住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的声音很含糊,他又开始向外挤,只见三五个胳膊闪电般地推挤了一下,他就回到了站台上。他显得很沮丧,手在口袋里面摸了又摸,确定什么也没有摸到之后,他的神色平静了下来,有些麻木的灰黑色眼球轮了一下,眨出了一点孤独的苍凉。他缓慢地向前走去。

我知道他的钱包丢了,就在刚刚上公交车的一瞬间。他发现钱包丢失了,但他没有叫嚷,也没有任何行动,就这样默认了,这是一个傻瓜,直觉就是这样,或者说是因为小儿麻痹而留下了后遗症的智障,但我却并没有这样说出口,这也让我很奇怪,要知道我在骂人傻B的时候,是绝不留情面的。

所以,我决定继续跟着他。

他步伐非常艰难地向前走去,我躲在黑暗里,像一团魅影。他走到了一个加油站,加油站里面开了间小卖部,这样的小卖部在这座城市里有很多,每个加油站都会配一个小卖店,专门为过往的司机服务,加油站业主和小卖店主通常都是同一个人。

小卖店里面坐着一个姑娘,正在摆弄着手机,小卖店最后方的桌子上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吃面条。他慢慢地走向了小卖店,甚至还整理了一下上衣的下摆,他弓着身子恭敬地对着小卖店里面喊:

“老板,我的钱包丢了,能不能借我用下手机,打个电话?”

“没有,快走。”那个中年男人粗鲁地喊。

他的手抖了一下,眼神渴望地看了看那个姑娘,慢慢地转了身。那个姑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走了出来。

“等等,你怎么了?”

他的口齿含糊不清,但还是努力地说,“我要去叔叔家,路上钱包被偷了,我想给叔叔打个电话,来接我一下。”

小姑娘瞄了他几眼,还是把手机拿了出来。

“你干嘛呢?”屋子里的中年男人又吼了起来。

“哎,爸,你别喊了,不就借个电话吗?”小姑娘也挺泼辣。

“谢谢!谢谢!”他虔诚地对着小姑娘鞠躬,并从裤袋里面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努力展开来,对照着颤抖着按手机上的按键,可能是因为不熟悉手机键盘,也可能是手抖得太厉害了,一直无法输入正确的号码。小姑娘看得着急,把手机抢了过来,帮他输入了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连忙对着电话说,“婶婶,叔叔睡了吗?”

电话里面的女人楞了一下说,“睡了!”

他也楞住了,只呆呆地“哦”了一声。对方立即挂掉了电话。

他失望地呆愣了一会儿,又很虔诚地给小姑娘鞠躬道谢,要继续向前走了。小姑娘却火了,骂道:

“娘希匹,哪个七点钟就睡觉啊,我再给你打过去,你告诉你婶婶你钱包被偷了,让他们来接你。”

电话又拨通了,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掺杂着一点儿不耐烦。

他急着对着电话说:“婶婶,我钱包被偷了,我在福永呢,你能不能让叔叔开车来接我?”声音磕磕绊绊的。

女人却说:“不是和你说了吗,你叔叔都睡觉了,这么晚了,怎么开车去接你,你自己想办法过来。”

说完,又是砰地挂断了电话。

他有些歉疚地看着小姑娘,“真是太谢谢您了。”佝偻着的背转了过去,更显几分佝偻,小姑娘嘴巴张了张,终究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继续向前走,苍白的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我很好奇,他就这样从福永走到沙井吗?

走过了大概十个电线杆的模样,他好像终于鼓起了勇气,从路边向路中央走挥手拦车,第一辆车连减速都没有减,轰地开了过去,如果不是他闪得及时,一定会被卷到车子底下,连我的心都揪了一下。

他退到了一旁,扑了扑身上被溅到的泥浆。又默默地向前走了,大概又走过了十个电线杆的距离,他好像又鼓足了勇气,向路旁的车挥起了手。这次车子停了下来,车窗也摇了下来,是一对儿戴眼镜的年轻夫妻。

“对……对不起,”他非常嗫嚅着说,“我……我……我想”

“你有病啊?不好好走路,站马路中央,撞到了是谁的责任?”小夫妻噼里啪啦地骂道,将他那句“搭车”生生地淹没在了一片噪音里面。

车窗又摇了起来,小汽车飞快地向前奔去了,还留下了一股愤怒的汽车尾气。

他耷拉下了头,又继续向前走去。这次足足走过了二十根电线杆子,他才停了下来,继续挥手拦车。停下来的是一辆黄色跑车,车上坐了几个染了金发的少年,他很恭敬地说,“能搭个车吗?沙井。”许是总结了前两次失败的教训,他尽量说得简短。

“行啊!”少年嘻嘻地笑着,“上来吧。”

他的面上露出了欣喜而感激的神色,连声地说着,“谢谢,谢谢!”他慢慢地走向车后面,打算拉后门把手,可就在这个时候,跑车忽地一下子启动了,把他甩在了地上,留下了一长串戏谑捉弄的笑声。

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到背部悲凉地抖了一下,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可这次他的脚步更慢了,缓缓地缓缓地向前走着。

我看得有些不耐烦了,说句实在话,他虽然是个残疾人,可这一路他没有做错一件事,他一直克制礼貌谦逊,甚至比平常人更礼貌更谦逊,可是他却得不到该有的一点点儿正常的尊重!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这一个晚上跟着他,也只能说明我脑筋也错乱了,我只想快点处理掉这个破旧的皮夹子,我拦住了路边一个的士,从破皮夹子里面拿出了80块钱,全部塞给了计程车司机,我指了指他说,

“看到没,前面那个残疾人,带他去沙井,就说你是顺路。”

我把旧皮夹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大步流星地走了。

你猜到我的职业了吗?

不,你猜错了!



  • 标签:残疾人尊严
我要点赞(打赏)

余额: 0您的账户余额不足,请充值

ico100 ico200 ico500
ico1000 ico2000 ico10000
ico52000 ico520000 ico5200000
注:100邻家币相当于1元人民币。点赞1元起,打赏作者和邻家,一炮双响,回报一个永久"广告"位。

打赏点评:

0/50
了解点赞(打赏)
  • 晋东南打赏了100邻家币
  • 十十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天涯流云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秋寒妞妞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王盛菲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更多
  • 段作文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隆焱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因特虎老亨打赏了100邻家币
  • 道长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骚风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唐兴林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以文会友·邻家帮

    扫一扫 关注邻家社区微信版

  • 分享到:唐兴林评委10890积分2014/09/24 14:04:56

    很喜欢小橙的小说。她灵动的文字,沉静的、自然如流水般的叙述,体现出了极好的文学修炼。这篇文字的叙述,仍旧简练明快,也绝没有中国传统小说的老套。表现形式似有翻译文的风格。小说从一开始,就让人好奇,并一步步让人揪心。主人公经历的一连串事件,让我们感受到了社会的冷暖和美丑。寥寥数笔,各色人物形象都跃然纸上。于无声处显示出了文字的力量!观察者是什么角色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看到了人性中善的一面。

    分享到:云裳2014/10/08 18:18:12

    谢谢唐老师!

      回复
  • 分享到:十十6770积分2014/09/28 23:34:07

    小说《观察者》,看完心里既沉重又有点安慰。这个小儿麻痹症患者的经历让人深感无奈,钱包被偷,婶婶的冷漠,不免让人同情。而那个小店里小姑娘的热情和“观察者”最后的举动,又让人倍感温暖!小说虽然不长,但情节安排到位,语言简练,节奏把握得很好,赞~

    分享到:云裳2014/10/08 18:13:02

    谢谢十十,评论恐惧症患者都出手了,感动!

      回复
  • 分享到:天涯流云19010积分2014/09/28 18:49:02

    独特的视角,独特的选材,情节安排不落俗套。“观察者”自始至终都给读者留下了一个悬念,这篇文章让我想起了《我是猫》。二篇文章构思有相近的地方,却又虚实各异。文章取材其实都是生活经常出现的画面,本文以小见大,道出了世态炎凉的真实社会现象。“小汽车飞快地向前奔去了,还留下了一股愤怒的汽车尾气。”细节描写生动形象,不着痕迹地触碰着读者的心弦,引发人们去思考。

    分享到:云裳2014/10/08 18:14:45

    谢谢您,您给了这篇小文很高的评价,让我受宠若惊,我是希望能通过这样一篇文章,能引起对残疾群体尊严的关注,虽然人微言薄,能引起共鸣我已经很开心了。

      回复
  • 分享到:秋寒5870积分2014/09/27 17:00:19

    典型的形而上的短篇小说,非常喜欢。“观察者”是城市里的某类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觅食的一群饿狼——为了自己的私人而侵犯别人的利益。在公交行业做了几年,这一类“观察者”,见过不计其数。长期的“扒窃行为”使得他们的言行举止严重往“阴暗面”进化。眼神灵动得像老鼠,嗓音退化得像蛇吐信子般轻。他们都是一个团伙沆瀣一气,分工协作,形成了很多危害社会的小组织,而并不是单独出来作案。不过,小说源于生活,升华高度。赞

    分享到:云裳2014/10/08 18:15:21

    谢谢妞妞!

      回复
  • 分享到:王盛菲15200积分2014/09/27 11:11:36

    读完小橙的小说感到妙不可言,开篇就像游戏一样,让我跟着人物、故事情节去思考,去想象。当读到最后,仿佛迷团已经解开,然而又似不止一种可能。小说尽管只有两千来字,却写好了一个社会的横断面。各色人种廖廖数笔便跃然纸上。小说采用含蓄、暗示的表现手法,让人感到余味深长,赞!

    分享到:云裳2014/10/08 18:15:44

    谢谢盛菲!

      回复
  • 分享到:段作文18930积分2014/09/24 23:44:44

    其实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在众多恶相的感召下,恶之源也能成为善之始。作者笔力深厚,构思精巧,既有艺术的锋芒,也有人性的光芒。“我”性本善,社会将我染上了恶习,社会似乎太恶,然我性本善。当然,这么理解是基于观察者是一个扒手。观察者其实就是一个社会观察者,这是一次有预谋的扒窃,他要撕开恶的面具,他要让弱者的真诚,礼貌感化藏在暗处的恶。

    分享到:云裳2014/10/08 18:16:44

    谢谢作文,上次在龙华的颁奖礼上见过您,希望有机会相识!

      回复
上一页12下一页 第
  • 我要评论

表情评论只呈现200个字符

0/200

  • 最近来访
  • 热门文章
  • 31
  • 9800
  • 11
  • 6150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 更多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