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总经理秘书
  • [57] [1]

(一)

 

记忆是生活在心墙记下的记录。心墙原本雪白一片,人不断长大,生活不断书写,不管心墙的主人想要还是不想要,想留还是不想留。心墙越来越花,越来越挤,越来越复杂,写满了,刻久了,还外化在脸上固定下来,于是,人便有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吴雨记得自己刚到深圳时的那张脸,是一张有轮有廓的尖下颌脸。额头略鼓,配上秋水明眸的一双大眼,灵气逼人。一笑,像细微的石子投入春日静湖,美丽的笑纹在脸上荡漾,波光粼粼,春色烂漫。那时,她眼中的深圳干净、整洁、时尚、气派……还有友好。她去国贸大厦找同学,在上海宾馆站询问如何坐车,一个年轻男人送她上车,还帮她投币买票,一路护送她到目的地,吴雨以为他也到此呢,见他转身离去,一问,才知他是专程送她的。她第一次坐小巴,司机让她投币,她没有零钱,正要下车,司机却友好地说算了。还有,她和同学在欢乐谷的玛雅海滩游泳,她在浪最大处冲浪,那里原本只有男人,她的到来,让浪花笑得更欢。她游累了,几番想游开,却不知是谁轻轻拈着她的脚尖,一次次顺着浪将她轻轻扯回去,大家笑成一片……

那时的她不知道这一切“友好”是因为她年轻漂亮。她美丽却不为此骄傲,更不会加以利用。那时她是那样单纯,所有人都说,她笑起来像个孩子,刚到深圳的她真还是个孩子,她的心墙,是雪白的,那张脸,也是雪白的,无一瑕疵。而如今,十余年过去……她扯了张纸巾,反复擦试镜子,却再也擦不净镜中那张脸,那张轮廓不清、眼神不明、沧海桑田的一张脸。

“你能来这家公司,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你的美丽,可是,女人的美丽是把双刃剑,有一天,你会知道,你成因美丽,败也因美丽。美丽,既是优势,亦是祸根。”她永远都记得这句话,那晚,她在加班,科技部的韦霞路过她办公室,进来与她拉家常,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记得。她与韦霞在公司并无私交,一离开那家公司,便断了所有联系,但这句话,她一辈子都记得。韦霞不美丽,装作善意提醒她,不过是表现自己的聪明智慧,其间,自然也夹杂着长相一般的女人对美丽的天然嫉妒,不过,她说出的是一个胜利的预言。那一年,她二十二岁,韦霞,三十二。

她刚大学毕业,到深圳不满半月后便能顺利进入那家正厅级别的国营企业做总经理秘书,年轻与美丽的确是两个重要因素。如果她不美,管人事的老王就不会在上千份贴着近照的简历中挑中她来面试;如果她不美,一百个二十至二十五岁的求职者中,她便不会是那留下来的十个之一;十选三时,在所有部门经理面前,除了美丽,她还展示了她的聪明、活泼、悦耳的歌喉、流利的英语、熟练的计算机操作能力……工会主席现场考她诗词,她顺势展示了自己的才华——工会主席提到的诗词,每一句她都知道出处,还能一首首声情并茂地背出来,这是她的童子功。部门经理们的眼睛越来越亮,有那么点热爱文学的总经理工作部张经理当场被征服,恨不得立刻录用她,囿于权限,只能先保她顺利十进三;三选一时,就有运气成分了,三个女孩都是重点大学本科,都是如花似玉,聪明伶俐,坐在会议室中等了半晌,矮小的总经理才抽时间走进来,随意问了几句话,眼光并不让人反感地在她们三人身上跳了几跳。可能,她比较合总经理的眼缘,或者,她简历中的某项更打动总经理,又或者,缘于张经理的某种巧妙努力,反正,她们刚离开公司不到十分钟,老王便打电话通知她第二天正式上班。

接到消息后,她并未狂喜,她之前的人生都是顺利的,她习惯了脱颖而出,她根本不了解这是一家令人眼红、待遇极好的国营企业。第一天上班,当了解到公司是国营企业后,她反而有了小小的失落。她来深圳,是被电视屏幕及《深圳青年》上展现的那个深圳吸引来的,如果进国营企业,与老家西安有何区别呢!不过,先安顿下来再说吧,她需要工作经验,更需要钱,深圳物价高得令人咋舌呀。

 

第一天上班,管人事的老王带吴雨参观公司。公司四十人不到,占了深圳福田CBD某幢甲级写字楼三十六楼整一层,老王略微自得地介绍:“这幢楼是我们的自有物业,这一层是特别装修设计的,带四部专用电梯。”老王的自得也是卑微小心的,他看上去四十多岁,像被台风袭击过的高树,身材高大,上端却有些匍匐,托举着一张向谁都在馅媚的脸。初见老王,吴雨以为老王这张脸不过是表情如此,见了几次,才知道他这表情已经固化下来了。对这样的脸,吴雨并不陌生,在老家西安,大多数混不上去的中年机关小员也都有一张这样的脸。

吴雨亦步亦趋地跟在老王微驼的背后,僵硬地笑着,科技部、商务部、业务部、财务部……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笑过去,不停机械地点头问好。同事们都不热情,在电脑显示屏后抬起来头与她打招呼的,也不过是好奇:公司精挑细选,到底选定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轮到老王及吴雨所属的总经理工作部时,同事才相对热情起来,放下手中工作,起身笑吟吟同吴雨打招呼。总经理工作部有两名人事文员,两名行政文员,两位司机,一位前台文员,再加上张经理与吴雨,一共九人,是公司最庞大的一个部门。

最后,老王将吴雨带到位于东北角的一间小办公室,说,这就是你的根据地。办公室七八平方米左右,对着门设着一张精致的小办公桌,上面摆着一部传真机,一台旧电脑,门右侧安放着一张三人黑色真皮沙发。小办公室后面自然是总经理办公室,老王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又招手示意忐忑不安的吴雨跟进来。一进去,有武陵人“忽逢桃花林”的意境,眼前“豁然开朗”。总经理办公室方方正正,足有七八十平方米,还带有单独卫生间及休息室。办公室陈列着令人眼花缭乱的字画、古董、根雕及各种绿色植物,还配有冰箱、空气清新器和饮水机。办公室太宽大太豪华,四十出头、其貌不扬、穿着普通的总经理孙总坐北朝南坐在里面,仿佛一个寂寞的孤家寡人。他和蔼可亲地交待吴雨的第一句话是:“小吴,以后不用为我泡茶,我根据心情来选茶喝,你太难把握,也不可能把握,所以,我自己来。”

吴雨打开电脑,下载安装了几个常用软件,看看办公桌上的传真机,不会用,便走到总经理工作部的大办公室,向面目和善的人事部文员陈姐请教如何使用传真机及复印机。没想到,陈姐翻了一个白眼,扔给她厚厚两本说明书,让她“自己研究”。吴雨捧着两本说明书回自己办公室,听到陈姐在身后不屑地说:“还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呢,什么也不会,我说招个有工作经验的,偏招个花瓶回来……”又是她,下午在洗手间时与吴雨同时在洗手台前洗手。她白了镜中的吴雨一眼,扭扭身子,问:“我漂亮吗?”吴雨很诧异,但还是低声说“漂亮!”。在烘干机的哄哄声响中,听得镜前自照的陈姐又问:“我年轻不?”吴雨头也回头淡淡回答:“年轻”。其实,吴雨心底在嘟哝:“老孔雀!”

“小吴,以后别穿职业装,我们这里不兴。”走到门边时,又听到还在照镜子的陈姐半提醒半揶揄。

吴雨今天特意模仿屏幕上的白领,穿着白色长袖衬衫,配黑色一步裙,踩着黑色高跟皮鞋。她早已发现公司从上到下都穿着随意,陈姐穿的就是一条斜条纹的真丝长裙,她一直为自己的突兀而浑身不自在,陈姐的话像一片芒刺,刺在她背上,带来一片疼痒。她以为陈姐盯着她的背,其实陈姐盯着自己的脸,在镜前涂口红,一层又一层,鲜艳的大红,浓烈得透不过气来。

 

第一天,吴雨便在研究说明书中度过了,第二天,第三天……依然无所事事。办公桌上的电话从来不响,找总经理的电话,都是直接拨分机;下属或客人来访,轻车熟路就敲门进去了,有些人对她笑笑,有些人看都不看她一眼, 不像电视上演的那样,要经她通报。所有人都不习惯这个突然多出来的总经理秘书的存在,包括总经理自己。他有事,总是习惯性地吩咐总经理工作部张经理,或者,科技部的下属。

张经理是个很帅气的中年男人,穿戴整洁,气宇轩昂,有军人气质。他对总经理像勤务兵对待首长,永远毕恭毕敬,对吴雨,则换上领导的威严与和蔼,叮嘱她没事时就多看看书,他称赞过吴雨好几次:“你会背的诗词真多,不错,估计文笔也不错吧?好好干。”

科技部刘经理是个风韵尚存的中年女人,时常带着两女一男三个下属,四人高谈阔论着、疯笑打闹着一阵风似地在总经理办公室卷进卷出,从不瞟吴雨一眼。这家公司既然命名XX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科技部自然是核心部门,他们趾高气扬也是理所当然。

吴雨很快发现,公司除了董事长、总经理、副总经理与总经理助理四个上层领导与科技部整日忙个不停外,便是财务部与总经理工作部有少许工作做,其它部门,吹牛、喝茶、上网便是他们的全部工作。至于自己,完全像舞会上的壁花,又像课堂上刚转学过来的插班生,平生第一次备尝冷落。不管是忙的还是闲的,都与吴雨没有交集,公司没有网站,到处也找不到一个关于公司介绍的纸片儿,吴雨不知道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也没人交待她该做些什么。

哪里还有比没事做更让打工一族心神慌乱的呢?好在一个多星期后,行政文员薛小梅向她伸来救援的橄榄枝。

“小吴,你没事的话,陪我一起去商场买茶叶。”薛小梅又矮又瘦,整个人影薄薄的,像皮影戏道具。她有一张苍白的大圆脸,五官很浅,画上去似的。眼睛近视,又不喜欢戴眼镜,总眯着眼睛看人。看着人微笑时,像小孩画下的没涂色的太阳公公。

“薛小梅,我手上都没什么事做,呆着好无聊呀!”在八马茶叶店,吴雨忍不住诉苦。

“别着急,公司刚合并成立,业务方向还未确立,以后,够得你忙。”

“啊!是一家新公司呀?”

“也不是,是三家公司合并而成的,我们几个是跟着李总过来的,也刚过来不久呢!”

李总就是公司的副总经理,是四个老总中最帅最有风度的一个,他在电梯中很和蔼地关心过吴雨在哪里住,上班坐车是否方便。本来吴雨对他印象很好,但当他第三次和蔼可亲地问过她这同样的两个问题后,吴雨便对他完全失望了。

“科技部倒是挺忙的。”吴雨试探道。

“他们,他们也是瞎忙,公司业务方向都没定呢。不过,他们部门是公司学历最高的,刘经理以前是大学老师;江丽,就是高个的那个,是总经理从江苏带过来的,据说很有本事,是清华硕士;那个小帅哥,叫尚军的,更有来头,老爸是江苏省委的领导呢。”薛小梅终于捡定了一大堆茶叶,明知茶叶店没人关心这些谈话内容,还是像个地下党接头似地跟吴雨耳语。

  • 标签:总经理秘书国营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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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张樯评委1220积分2014/11/03 00:13:11

    《总经理秘书》以一个初入职场女秘书的视角,描绘了她身边走马灯般旋舞的各色人等以及波谲云诡的职场风云。虽然出场人物众多,却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并且人各有貌,一笑一颦,皆性格鲜明,让人印象深刻。这也是这篇小说最具亮点的地方。作者充分展现出较强的描摹人及事物能力,但也许正是因为对这种能力不加吝惜并沉浸其中,使得部分章节显得漫无节制,有平均使用力量的倾向。

    分享到:刘菡萏2014/11/03 00:17:59

    谢谢张评委的意见,看来大家的意见都趋同,让我深受启发。谢谢张评委,夜深了,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分享到:刘菡萏2014/11/03 00:30:21

    我是十月三号才开始写的,因为要抢时间,很多想写的内容都舍弃了,怕写得太长,有些细节也不够丰满,写好后,草草改了一遍,就发了上来。

    分享到:刘菡萏2014/11/03 00:30:25

    我也知道小说欠缺打磨,我会参考大家的意见,过段时间好好修改一下。获不获奖不重要,重要的是超越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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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朱铁军评委970积分2014/11/02 22:16:08

    大国企众生相,刘菡萏写得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潭混乱的死水,一只只狡猾的青蛙,你方唱罢我登场,各画各的脸谱,各演各的粉墨人生。体制职场中明的暗的规则,左右着每个置身其中的人的选择。初入职场的吴雨面临着考验,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在妥协和坚持的两岸,她将如何将自己安放。叙述在流畅中有层次地递进,虽然没有刻意的着笔,但人物色彩都很明朗丰富,人际冲突和心理描摹也都做得不错。语言略显平白,这可以练

    分享到:刘菡萏2014/11/02 22:20:18

    哈哈!以为要挨板砖,不料却是几颗糖衣炮弹,对新写作者的拳拳爱护之心,尽在其中。谢谢朱老师的鼓励与打赏,我会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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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廖令鹏评委2010积分2014/10/20 23:09:22

    正能量,有励志,积极向上,主旋律。小说是裁剪的艺术,也是熔合的艺术,因为总是希望在最短的篇幅,最短的叙述中传递最多信息,这种信息,既不是物理信息,更不是数学信息,而是文学的信息。其次是语言,写小说就是写语言,语言的优劣是评判小说的关键,并不是讲明白讲清楚一件事情就是好语言,语言要在叙事当中立得住,可以打转,收放自如,嬉笑怒骂,人情练达,都在一字一句当中。

    分享到:刘菡萏2014/10/21 13:43:16

    谢谢廖评委选我拙作入围。终于和“正能量”挂上钩了,我是无意识的,其实我不大喜欢有些所谓的‘正能量“。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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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心灵拾贝33790积分2014/11/27 18:52:54

    职场如战场,本文是没有硝烟的战场。孙总有能力有魄力,待要真诚,不同流合污却遭人陷害。吴雨一而再,再而三的捍卫自己的尊严,却被毕总机关算尽。陈姐一开始以恶人的姿态出现,可内心却是善良的,向着吴雨的。另外的一些同事,为了自己的生存,能媚的就媚,能献的就献,能屈的就屈,或趋炎附势 ,或落井下石,弄得满世界乌烟瘴气。文章收放得当,美丑分明,颂扬了不失去自己才是真美与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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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牛叉叉7630积分2014/10/21 09:22:45

    社会中的政治和经济密不可分,职场中的职场政治与个人能力同样密不可分。在这个物欲横流的职场里,充满着阴谋和陷阱,如果有人想对你好,那表示是有人想害你;如果有人想巴结你,那就表示有人想要利用你!正所谓人在职场,身不由己。读完小刘的《总经理秘书》,让我从中得到了启示:如何成功躲避职场陷阱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如何才能最大利用职场平台实现自我梦想?同时也让我明白了,在职场演义中,首先要明白的就是自我定位。

    分享到:刘菡萏2014/10/21 13:42:10

    谢谢牛叉叉的关注与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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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天涯流云19010积分2014/10/20 18:33:19

    虽系“小说”,在我眼里却是一篇记载着深圳职场酸甜苦辣的纪实文字。职场上的风云变幻、勾心斗角;生活里的人情冷暖、左右为难;创业路上的艰辛无奈、迷惘无助,字字血声声泪,都从作者的心灵深处喷溅出来,倾情挥洒在字里行间。细节描写深刻入微,这都源于作者洞察人生,感悟生活的深刻体验。“随时可跳槽”,这句话掷地有声,只要努力充实自己,职场上依然风光无限!感谢作者的奉献,笔者以为,这篇文章在可作为一则职场宣言。

    分享到:刘菡萏2014/10/21 15:49:13

    谢谢关注,的确很写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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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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