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上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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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首届“雪丽阿姨奖”


我喜欢走路,我对这座年轻的城市有着一种无法名状的恐惧,它的青春激荡,它的如火热情,总是让我无所适从。但我觉得,我的走路不能叫散步,因为我走得比较快。我知道,这样会错过一路上不少好的风景。但一路上的风景真的重要吗?这也不过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人生,总会错过一些,或者是人,或者是物,多多少少,总是难免的。


时光倒退到2006年,我在布吉南岭村的一家玩具厂打工。那时候,我是那家工厂的一名杂工,每天在二楼和三楼之间往返,拉着一辆平板车。有时候,从三楼的车间拉成品去二楼的仓库。有时候,从二楼的仓库拉半成品或零件去三楼的车间。板车与水泥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嘎嘎”声,我跟其他七八个工友,便在这种沉闷的“嘎嘎”声里,做着似乎永无止境的折返跑。


工厂的星期天基本是放假的。每个星期天,我都会从南岭村出发,先步行十多分钟,然后坐车去布吉街,去买书。也有时候,我会一路走到布吉街。


南方的天气上半年雨水丰沛,一天到晚,总有下不完的雨,天上地下都是湿漉漉的。下半年天空就像绵延千里的沙漠,灰蒙蒙的一片,横亘在天地间,很少会下雨。上半年的多雨天气使人厌烦,下半年的灰霾天气使人压抑。这样说,或许反映出我是个有些悲观的人。做一个有些悲观的人有啥不好呢?我觉得,悲观使人勤于思考,这有啥不好?


如果是上半年,出门最好带上雨伞,因为说不准什么时候,即或艳阳高照,忽然老天就黑下了脸,接着,电闪雷鸣,下起大雨来了。下半年,就算在下雨,下得也是稀稀拉拉,不紧不慢的,雨伞自不必带,因为雨很快就会停。


每次,我都选择在黄昏的时候出门,从租屋下了楼,两排绿树包围着一条细长的街道。街道上餐馆,发廊,药店,百货店,烟酒批发店等等一字排开。最多的是餐馆和发廊。这样那样的餐馆:川菜馆,粤菜馆,福建小吃等等。菜价一天比一天贵,承受不起了,改吃快餐,也受不了,菜里没油,拿着放大镜也找不到肉。发廊,招牌一个比一个古灵精怪,多数都分不清楚“发”字作为头发的“发”字,繁体字应该怎么写,写成了发财的“发”字的繁体字。发廊倒显得颇正规的,打眼看去,似无色情服务。或者是我没那经济能力去挖掘也说不准。这样说,或许预示着附近的人,他们的钱多数都花在了吃和头发上了。


街道不窄,但路况糟糕。街道上常常莫名其妙的拥挤。附近几家大工厂,上下班时间惊人的统一,布吉高级中学也在这条街道上。每天早上,中午,下午,准时出现雍塞。车难行,人难走。路边摆满了地摊,卖菜的,卖卤菜的,卖小吃的等等,千篇一律跟吃有关。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汽车喇叭声,高谈阔论声,一浪赶着一浪。


在往前走,有段下坡路。在刚下坡的旁边有家网吧,生意总算是凑合。网吧网速不快,这可能也是生意不怎么好的原因。我经常去那网吧上网,写各种各样的蹩脚文章。有的能够发表,有的登不了大雅之堂。


有个同事问我,你上网玩什么游戏?我说不玩游戏。他又问和什么人聊天?我说不聊天。于是他露出惊疑的表情看着我,仿佛我是个怪物。也不怪他,大多数的网民上网无外乎玩游戏和聊天。但我有点另类,我看文章,写文章。认真地看,粗制滥造地写。


下坡路旁边经常会围着几个中年人,收垃圾的,打散工的。他们没事就围在一起打牌,赌钱。赢了的笑,输了的骂。看见那些民工,我忽然想起宋世安的一首诗来:


每天上班都看见一群民工

三五成群

围在一起打扑克牌

太阳毒辣辣

晒在他们身上

像晒着一串发霉的日子

他们有意往路边树阴

或者店铺空置的遮阳帆底躲

每完一场,随阳光,挪一处地方

他们其实心不在焉啊

总惦记每个路过的人

想在夕阳西下之前  

能揽上一笔生意

顺利出卖,一膀子,憋得慌的苦力气


想起诗来,我就会忍不住再多看他们几眼,一个个黑黑瘦瘦的,飘忽的眼神并没有刻意专注在牌局上。我想,他们那一膀子的力气,应该早已经憋得发慌了吧?他们的日子,是不是也发霉了呢?


下坡路有点陡,路上坑坑洼洼,经常积水。积水黑黑的,很臭,两边参天的树,使得路上缺少阳光照射,因此路上一年到头总是湿漉漉的。路人经过无不掩鼻皱眉。我曾看见过一个穿着挺时髦的女子,走过那段路时,捏起兰花指靠在鼻子上,穿着高跟鞋,走得踉踉跄跄。下坡的路上一到晚上,一边就摆上了地摊,也有吃的,但多数是小商品了,有服装,电器等等。有个书摊,卖盗版书,看得人心里憋得慌,看了上没有下,或是看着看着,莫名其妙的跳转了。曾经买了一两回,现在不买了。有时候还是去看看,纯为凑下热闹。


下坡路走完,就到了公共汽车站台。马路对面直上的一条马路到求水山,到龙山工业区,到很多很多的地方。对面还有一大溜的厂房,那是百门前工业区。工业区里有很多家工厂,服装厂,电子厂,玩具厂等等。工业区里有个买书的摊子,卖得书多是小说和下半身文字刊物,也有文学期刊,如《大鹏湾》,《江门文艺》,《佛山文艺》等等,多是盗版的。我曾经去买过,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精精瘦瘦的,神色看起来还不错。我是个打工的,喜欢看一些关于打工的文学刊物,像《江门文艺》,《南飞燕》等。作为一个一线的打工人,对于这些杂志的人文关怀坚守,能做的是由衷的佩服,和全力的支持。记得那时候还在东莞,有次,和一个书报刊亭的老板聊盗版书的事。我问:卖盗版的到底赚不赚?他说:比卖正版的赚得多,一本盗版的可以卖到三到四块钱,进价只有两块;正版的差不多四块,卖出去也才四块多,赚得很少。他还说,买书的人只认书,不认是什么版。我听了笑了笑,他接着说:那些工厂里打工的来买书,你卖正版,你一说价钱,他们就惊讶,说,我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买过,才多少多少钱,你这里怎么这么贵?弄得我费劲跟他们解释。解释半天,他们依然是傻傻看着你,一脸茫然样,我只有哭笑不得。我理解他说的话,那是实情。虽然庞大的打工一族认定某一刊物是他们的娘家刊物,但他们却很少去计较那是盗版还是正版,就好像俗话说的——饥不择食吧!?


公共汽车站台里边以前有个书报刊亭,可能生意惨淡,现在早关了,成了彩票投注站。在南方,许多的店子,走马观花般,开得快,关得也快。经常看见一些店子在改头换面,搞装修,请人到处大发传单,可是很快,便偃旗息鼓。


马路上车流量很大,人流量也很大,于是经常出现险情,终无事故发生。以前汽车老闯红灯,人也老闯红灯,乱套。现在,设了监控,汽车倒是老实,可人依旧,还是乱套。


我就在那个站台等车——836,便宜,到布吉街才一块钱,属于优惠段。我就从优惠起点站一直坐到优惠的终点站,岂有此理,实在没心没肺。这里的公共汽车到布吉街的不少,好几趟,但都喜欢坐836,其他的车没有优惠。人多但车的容量是固定的,所以车上拥挤,像塞满的沙丁鱼罐头。车上站满了人,已无立锥之地,有的人只好站在车门口,车门关的时候,售票员总是要喊,小心夹伤了,小心要关门了。人多拥挤,售票也忙不过来,有人坐混车,实在难免,他们在车厢里乱挤,特别是男的,逃票,揩油,一举两得。在这样拥挤的车上,说句老实话,不想揩油都好像不行。那些女子挤车时早忘记了矜持,经常,手,胸口,背上,不时就有女人的酥胸蹭过来蹭过去,最明显的时候是上下车的时候。


我挤上车,揩了点油,感觉不过瘾,手有点痒,怕当成流氓,装得挺老实,其实是不敢乱伸手。拉住车上的吊环,很原始的守株待兔,效果不错,经常能够守到。如果不是去买书,单就为这点,都值得一坐了。来回两块钱,花钱不多,但实惠不少。十足流氓一个。


车往前走,大芬油画村。我不懂油画,可喜欢看,特别是人体油画,赤裸裸的,有时候看得口干舌燥,属亵渎艺术之流。过不了多久,地铁就从这里经过,现在修建阶段,路上老是堵车。经常一大片黑压压的长龙,望不到边,车围在车中间,进不了,也退不了,耗着。冬天还好,夏天,满车的汗味弥散,一车的人不约而同的牢骚满腹。一个个时不时地捏鼻子,动作优雅,姿势难看。


运气好的时候堵不了多久,车继续往前行驶,走天桥,到了大世纪花园。那属于有钱人居住的地方,外来打工一族只有看看,再就是羡慕和嫉妒的份儿,或者可以胡思乱想下,天马行空,想下,没什么不可以,也不犯法。其实越想,心里越觉得窝火,想那么多干什么呢?老老实实和流水线赛跑,每月跑个千儿八百的工资,然后寄回去,或者是买码。近几年,南方买码已经成风了,许多人,把自己辛苦赚来的血汗钱往那深不见底的坑里扔,连响动都没有,输得债台高筑者有之,妻离子散者有之,家破人亡者有之。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买码的蹩脚小说,发在网上,反映不大。或许这很能说明些问题,我的文笔很臭是其一,再就是,对于那,人们已经麻木。


南岭有两样是很发达的,一是赌博,一是买码。偶尔有人管,纯属做做样子,拉进去,前门进,后门出。这两样都是去钱如流水的事,不沾是最好的,沾上了,上瘾了,那危险就大了。这里的人对于书没有多少热情,因此这里的书市惨淡,也就自然而然了,不然,我也不会坐车去布吉街买书。


过大世纪花园,就到了天虹商场。天虹可以说是布吉规模数一数二的商场了。我没进去过,一是囊中羞涩,二是行头粗俗,怕招白眼,逛没逛出啥兴致来,反惹没趣。再说,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对于我,也不怎么适用。继续前行,又是一座天桥,天桥下是铁路。铁路上不时有火车经过,长途的,短途的,载货的,拉人的。这年轻的城市里,千千万万外来工,很多都是从这条铁路上涌来的,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大江南北,这村那屯的人,操着各地的方言,背着大包小包,然后挤进工厂,建筑工地等等地方。他们也从这条铁路上消失,从各个工业区,建筑工地离开,消失在这座年轻城市的尽头。有的衣锦还乡,有的仓皇遁逃。火车长长的,呜呜的汽笛声,在城市空旷的天空里,久久回荡着,回荡着。


在往前,布吉医院,我就在那里下车,过马路,到布吉公园。以前,应该是多年前,布吉书城就在那条街上,现在,没有了。最后一次去书城买书,被一个保安拦住了,他问我干什么。我说去书城买书。他说书城已经没有了。当时,我愣了好久,那保安也怔怔地看了我好久。我朝保安笑了笑,他也朝我笑了笑,我转身,就走了。过后几次,我经过那条街,总会抬起头去看看布吉书城那几个大字,现在,大字没有了,布吉书城彻底退出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重新在另外一个地方发芽,成长起来。我希望,有一天,不经意间,猛一抬头,就会看见那四个遒劲的行体大字。

  • 标签:南岭、布吉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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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唐成茂评委690积分2014/10/08 12:43:02

    以”我“的视角来看待一座城市的风景。叙述流畅,从容,没有大起大落,甚至没有情感的渲染,就象一个深谙世事的”行者“,用他的经验和脚步来告诉我们某个角落有关的事物以及事物可能存在的变化,我们应该注意的天气以及可能遇到的路障。通常是这样的,我们经历过的那些磨历就是一个里程碑,甚至是一个分水岭,那预示着将来踏上的是崭新的路程。个人偏好这类能照见内心的文字。

    分享到:唐成茂2014/10/08 12:51:00

    哦,是要提名去年9月30日以后的作品吗?我怎么点开了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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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胡野秋评委2670积分2013/08/26 19:49:09

    路上的风景每天都在变化,但路人常常忽略这种变化,作者用“散步”的节奏与方式进行了视觉扫描,看似漫不经心,但却相当有心。整篇散文外松内紧,文字老到,有一种从容驾驭的功力。作者以独特的视角捕捉各种容易被忽略的场景和人物,以小见大、形散神聚,有全景、有中景、有特写,层次铺陈得当,语言朴素扎实,殊为难得。

    分享到:庄昌平2013/09/18 14:51:22

    谢谢胡老师的点评和推荐,当再接再厉。

      回复
  • 分享到:胡野秋评委2670积分2013/08/26 19:42:42

    路上的风景每天都在变化,但路人常常忽略这种变化,作者用“散步”的节奏与方式进行了视觉扫描,看似漫不经心,但却相当有心。整篇散文外松内紧,文字老到,有一种从容驾驭的功力。作者以独特的视角捕捉各种容易被忽略的场景和人物,

      回复
  • 分享到:青门引130积分2013/05/22 18:35:40

    如今是南岭是个好地方,作者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写当年的南岭,似乎将我带回到了当年在南岭生活时的真实场景。看似笔调简单,实则颇见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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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陈想菊4670积分2014/11/17 22:10:18

    拜读老师大作! 赞美的话楼上的老师们替我说了,我只说看到的不足——文中有几处标点使用不规范, 如“每天早上,中午,下午”、“街道上餐馆,发廊,药店,百货店”、“如《大鹏湾》,《江门文艺》,《佛山文艺》等等”,中间几处“逗号”应为“顿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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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道长34860积分2013/09/25 10:13:07

    恭喜庄昌平网友入决!随便一走.也能如此细微观察.写出这么好的文章!祝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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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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