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深圳过年记
  • [88] [1]

 

春节前夕,母亲打电话来问我们在哪里过年,见我在电话里吱吱唔唔,我十分清楚地听见,母亲在电话的另一端轻轻叹了一口气就把电话轻轻地挂了。

 

说来都是我的不孝,我与母亲已经5年没见面了。每次在电话里,透过她的声音,都感觉到了她的苍老。几次萌生要回去看望老人家的,但每次都未能成行,每次给她说那些不能回去的理由,都是那么苍白、空洞而缺乏说服力。而每次母亲在电话的另一端都十分平静地说,你们忙工作要紧,待有机会再说吧。最后,我的女儿再也听不下去了,她一针见血地指出:老爸,请您稍微诚实一点好不好?您应该十分清楚,工作忙那也能算不能回家看望父母亲的理由吗?那顶多顶多只是您不愿意挤出时间回家的一个借口,您要当心“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继续拖着,就真的就成了不孝的问题了。

 

几经精心策划,终于下定决心要了回家。赶紧向母亲通报,她却十分响亮地回答说:我来深圳的火车票都已经买好了。

 

2013年2月2日(农历腊月廿二)早上 7:35。母亲乘坐的L16次列车到达了深圳西站。那天天下着细雨,几缕细风袭过来,让我们感到了一丝不适的凉意。我站在深圳火车西站的门口,远远地就看见母亲背上背着一个重重的包,还两手一边提着一个包。个子矮小的母亲被挤在人流中十分艰难地往外移动着,我们看着十分地着急,却不能越过剪票的护栏去接她。等她稍微靠近后,我看见深圳早晨的微风吹动着母亲的白发,在桔黄的灯光下颤颤栗栗,母亲明显瘦了。接到母亲时,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表达我复杂的内心。妈,不是说不让您带那么多东西吗?她没有回应我,也没有要停下来放下行李的意思,只是直径地往前走着,我怎么可能再让母亲背负那些那么重的行李呢?母亲在一个她认为“开阔”的地方放下了那些行李,她十分怜惜地在我的身上打量了个遍,从母亲的脸上我读到了她复杂的内心,母亲仍旧是一言不发。这时,我看见了母亲的眼里闪动着的泪光。

 

回租房的一路上,她也只是简单地问了问我爱人和女儿的近况,知道了我们一家人一切安好,母亲的脸上才终于呈现出了一抹悦色。到了租房后一进门,母亲就急迫地从行李包里十分谨慎地取出个精致小铁盒来,交到我手上时,沉沉的让感觉到了它很有分量,我急忙打开,一股名久违的故土芳香扑面袭来,原来是满满一盒子来自故乡的坭土。记得十五年前,来深圳的那天早上,父亲不言不语,只是一个劲地往我们行囊里塞苹果和一包用报纸包着的故乡的黄土,说是我们在它乡难免会有想家的时候,让我们随时都可以靠近故乡泥土的芳香。在深圳的十五年间,我们无数次地搬家,因携带不便而放弃的物品甚至是贵重物品不计其数,唯有那一包已经发黄了的报纸包着的坭土一次次随我们不断地搬迁,一直那么亲密地与我们蜗居在一起。

 

2月3日早上6:00,母亲就来敲我的门了:老大,起来跑操了(母亲知道我在深圳6:00起床跑步的习惯)。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要上班,母亲就在租房里为我们买菜、做饭。

 

我们下班了,远远地我就看见了我的母亲,她静静地站阳台上静静地往我们下班的方向就那么静静地望了过来。我们一进到屋里,母亲急忙从厨房里端出早就准备好了的饭菜。几个菜都是我们来深圳时她为我们为饯行时的那几个菜。然而,我们还没吃几口,就吃出了“味儿”来了。母亲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吃,一边责备着她自己:老大,你们将就着吃吧,都怪你老妈的眼睛不如以前那么灵光了,把菜都烧糊了。我偷偷瞟了一眼母亲,她的脸上堆满了无奈与伤感。我们还能说什么呢,只有大口大口吃饭,以表示我们对她老人家的饭菜的认同,平时最挑食的女儿吃得比我们更加认真,我们也知道,这是女儿在回报婆婆从小对她一直的疼爱。

 

2013年2月7日(农历腊月廿七),我们供职的长营电器公司总算放假了。我自告奋勇地去买菜,当我兴致勃勃地提着一篮的菜回来时,母亲站在门口感到十分惊讶:这么快?紧接着,母亲就将那些菜一一地取出来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然后,转过身去背着我小声地叹了一口气。以后的几天,母亲每天都坚持要和我一起去市场买菜。结果,和母亲去买菜的第一天,就因为我在买一把青菜时,没有与摊主议价,母亲虽然没有讲出来,但是,却在我付完钱时一语不发,让我明显地感觉到了她的不愉快。接下来,她领着我从菜市的这头走到那头,从一个菜市再到另一个菜市。每到一个摊位前,她就会去与摊主没完没了地去讨价还价,说实话我真还有些受不了她这近乎于抠门的做派。让我奇怪的,那些摊主却对她有理有节笑脸相迎, 而且,有些摊主居然还真的依母亲的开价把菜卖给了我们。

 

在买好菜回来的路上,母亲一边走一边和我絮叨:老大,累了吧?你不要嫌你妈啰嗦,生活就是这样,也需要这样,特别是象我们这种从乡下来的穷人,每天都必须这样,能省一个就省一个,能省到就等于是赚到了。你千万不要简单地认为,你老妈占到了什么便利。其实,我们心里都很清楚,他们卖给我们的这些菜都是些成色比较孬的,这些生意人是不会“瓜”到做赔本买卖的;再说这菜成色稍孬一点有什么关系呢?他们那些卖菜的生意人哪天不是吃的这些卖不脱的菜啊?还记得你小时候我经常跟你讲你外公卖掉小麦换大麦吃,节省出差价来置家的事吗?什么叫过日子?这就是过日子!

 

妈,你那些都是老黄历了。

 

你说些啥子?老大,我看你就是忘本了。你就养成大手大脚吧。

 

母亲和我一直沉默到家,谁也没再先开口说话。

 

中午的饭桌上,女儿一会儿看婆婆,一会儿看看我。饭后,女儿找到了我,她认定是我招惹到她婆婆不高兴了,见我没有做辩解和反驳,她瞪了我两眼后就领着她婆婆出门去了。傍晚时分,她们俩婆孙一路谈笑风生地回来了,母亲一脸灿烂的笑容让我领略到了什么是“返老还童”,母亲一进门就十分兴奋地对着大家说:告诉你们,这里的海比我在电视上看到的还要大,我们俩婆孙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个下午,硬是没有走到头哩。这时,母亲让我打通老家的电话,母亲要把今天看到大海的事情分享给在老家的我的父亲,可是,没曾想到母亲的话还没讲完,电话另一端的父亲,突然大笑了起来:我经常说你是一只井底的青蛙没见过簸箕那么大块天,你还不服气,哈哈……。这时,只见母亲立刻地打住了她手舞足蹈神采飞扬的演讲,脸上立即布满了不悦和扫兴。不过,看得出来母亲还是尽力的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这一对打打闹闹了一辈子的老俩口,眼看又要在电话里“开战”了。最后,还是我出面来解围:妈,好了好了,改天我们一家包一部车,让你去看一看这里的海到底有多大。母亲这才慢慢平静下来。其实,我也是还没有听母亲讲完,就想笑了,可是,面对母亲当时的那个兴致,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啊?

 

事后,我越想越觉得愧对母亲,她之所以如此“没得见识”,并不是她的错:年轻的时候,她要在乡下挣工分来抚养我们兄弟姊妹,等到我们都长大了,她又要张罗着给我们成家和立业,等到我们成家了立业了,她又要在乡下给我们守我们的家。她哪里有机会去“见识”啊,不要说来深圳,就连我们镇上,一年也难得去几回!好容易熬到了年迈了,有机会来到了深圳了,还天天为了我们在菜市上与人讨价还价,甚至因为缺斤少两与人争得面红耳赤,心却还是放不下老家的父亲和那一亩二分田。一辈子在乡下的生活习惯,使她的内心与深圳这个城市是那样地格格不入……。好不容易开心地有一点小小的惊喜了,到头来还是落得如此扫兴的结局。

 

经过反复考虑,我决定包车领着母亲坐着车去大梅沙小梅沙,让她看一看深圳这里的海到底有多大。

 

老大,你在说些啥子?去包车?不花钱啦?去看大海?我不是去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大海了吗?还不够吗?大海有多大?关我啥子事?你们不是怕我在深圳没有很好的见识吗?我不是已经到过铁仔山,去过凤凰山为全家人烧香了吗?还那么近距离地看到了飞机的起飞和着地。最最重要的是我每天都到“南昌公园”去散步,还认识了很多本地的外地的老年人,我们都相互留了对方的电话。今后我与他(她)们尽管这一辈子都不可再见面,但是,我们可通过电话了解问候,这样也可以相互地排解我们这些“守家老人”的寂寞了……。你们想想看,我们老家有几个我这么年纪的老太太来过深圳的?我觉得我很满意也很知足了。

 

计划就这样泡汤了。

 

过完年还没几天,母亲就不停地打喷嚏,一点点轻微感冒,硬是她迷信地认为是老家有人在想她了,就张罗着要回家。接下来,给她准备礼物,就排上了日程了。本来我是要给让母亲带一些她喜欢的深圳特产回家的,可是,问她这她摇头问她那她撅着嘴,母亲这不肯那又不让,我着实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最后,被问急了,母亲贪婪地盯着我们租房阳台上的一盆待开的勒杜鹃,我在那瞬间读懂母亲的心思。我心想,您老人家可真会挑,那可是我们深圳市(不是流行“来了,就是深圳人”吗?我们一家三口也从未把自个儿当外人)的市花!也是我的最爱啊。临了,母亲还要求我们给她准备一些深圳的坭土,说是要再想深圳了,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再来深圳了,到那时,只要打开来闻一闻这些深圳的坭土就可以了。

 

2013年2月25日(农历正月十六)。早上8:40。我一只手拧着一个装着坭土的小纸箱,另一只手一盆生长着勒杜鹃的盆栽,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简单地送母亲回家了。我的母亲马上就要离开南昌社区南昌新一村7巷12号我们的租房了,她仔细地打量着这个院落及其周围,尽管她只在这里小住了短短的十几天,但是,这里一定会留给她老人家一段不可磨灭的记忆。因为,这里是她儿子儿媳孙女一家人当下在深圳的栖身之地。最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这里不会是她儿子一家人长久的居住地,她十分清楚地知道我们还会在这个城市里不断地搬家。她与她儿子一家人在这里离别的场景,即将成为历史而不可再现和复制。

 

母亲内心的坚强还是没能控制住她自己的情绪,最终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离别的泪水。我相信我母亲所流下的泪水,不仅仅只是为了她儿子的一家人,应该还包含了她对深圳的不舍和依恋!

 

到了深圳火车西站,在候车期间,母亲轻轻地为我掸去肩上的尘埃,十分平静地对我们说:出门在外,很不容易的,你们不要总是挂念着我们,我和你们爸都会自己照顾自己的;老大,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懂得要抽出多一点点时间去好好照顾照顾你自己了。听完这些,我差点没当众给她老人家跪下。我们常年在外,对老人本来就做得不多,没想到她倒反过来对我们如此细致和周到。我和母亲站在一起,整整高过她一个头,然而,此时的我却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渺小。

  • 标签: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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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南兆旭评委290积分2013/09/23 10:14:01

    写出了真实、具体、细节的百姓生活,具体到几月几号几点几分的几次列车,具体到母亲团聚的那些天里做了啥说了啥。作者1997年从四川中江县来到深圳,是移民城市中众游子之一,对那些离开家乡、离开亲人的人而言,长长短短的距离或多或少地都加深和诗意了这种亲情。

    分享到:南兆旭2013/09/23 10:14:23

    对深圳这个移民城市来讲,春节一直是一个特殊的节日,从最早的春节时的“空城”到后来越来越多安定下来的游子接亲人到深圳过春节,百姓生活的变迁里透着一个城市的飞速成长。

    分享到:隆焱2013/09/24 07:46:01

    感谢南老师的厚爱。我相信每逢春节的时候,不止我的母亲来深圳与子女团聚,她们从远眺,到走近,再到参与。这个过程让我们这些游子,享受到了久违的亲情释放出来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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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费新乾评委14050积分2013/06/19 17:02:27

    写作并不一定需要有多少技巧,而是看你投入多少感情。看了隆焱的一系列文章,这篇最缺少技巧的文章,反而最打动我。情节看似琐碎,但就在这些平凡无奇的细节中,心弦被不经意地拔动。一个优秀的作家,当描摹生活,发现细节之丰美;抒写情怀,把握感情之充沛;塑造人物,挖掘人性之复杂……

    分享到:隆焱2013/06/19 19:35:51

    谢谢费老师的点评和肯定。

    分享到:隆焱2013/09/24 07:57:11

    再次感谢费老师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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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雨妆红尘15430积分2014/05/28 21:57:13

    我2002年在长营厂做过,依然记得那一年的八月十三号进的厂,那是我来深圳进的第一个厂,也是南下第一站,在那里有很多难以忘怀的记忆,我叔叔熊忠军也是你那一年进厂,现在他也还在长营厂工作,我的长篇小说第三次初恋有几万字就是写那个地方。

    分享到:隆焱2014/05/28 23:43:28

    抽时间回来看看吧,方便的话来找我,也让我也看一看咱们长营电器走出去的作家。我你叔叔熊忠军是很好的朋友。

    分享到:雨妆红尘2014/05/29 00:11:29

    多谢了,好的,突然想到自己的一句话,世界很大,大到从未遇到,世界很小,转身就遇到了你。

      回复
  • 分享到:冰缘河谷750积分2013/09/24 13:19:28

    好文章 ,要顶一下,母亲流得泪,也是我们的泪,中国的发展进程让那些付出的人没有回报,到了晚年,他们的孩子还要打工维持生计,这虽然是普遍的形式,但也折射出中国过去的领导者决策上的偏失。中国不能让贫富加剧分化了。中国必须面对现实。

    分享到:隆焱2013/09/24 14:04:21

    邻家网友 冰缘河谷:您好,感谢您对本文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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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驿马9860积分2013/09/24 12:23:40

    一篇好的作品不一定非要有华丽的辞藻和巧妙的构思。作者隆焱用朴实的语言和细致入微的情节一下子就抓住了读者的心。故乡的泥土、烧糊的菜、看儿子时眼里的泪光、买菜时的抠门做派……这些简单的画面成功地刻画出一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形象。以前我在某网站做编辑时,一位老编辑曾这样说,让作者产生共鸣就是好作品。我相信每一位读此文的读者都会有强烈的共鸣感,都会因感动而落泪!

    分享到:隆焱2013/09/24 13:43:09

    驿马兄弟,上次短暂相聚之后,我们都各自在忙,等有时间了,我们一定要再煮洒,不醉不散。谢谢驿马。

    分享到:驿马2013/09/26 12:52:28

    好的,一定,问好隆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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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分享到:KOBE3030积分2013/06/08 09:54:04

    这是一篇有关于沧桑岁月染流年,不再有今天的文章,希望它能对您以及对看了该篇文章的网友们有所启发和帮助...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待,我觉得可以用这句话来贯穿全文的中心以及作者想表达的中心思想。我的母亲来深圳过年,感觉题目有些普通了,我觉得可以改成母亲深圳过年记,该作品的分类属于记叙性散文,分到社区故事应该不太合适吧。

    分享到:隆焱2013/06/09 16:37:27

    1、天下的母亲,不一定都可能来深圳,但天下的母亲都一定象我母亲一样,爱着她们的孩子。 2、就依您的意思把标题给改了吧,算是回报您真诚的点评。 3、给您敬茶,谢谢!

    分享到:隆焱2013/09/24 09:39:40

    网友 一叶知秋,您好,此时此刻我最想和您分享我内心对您的感激之情。

    分享到:KOBE2013/09/24 09:50:12

    谢谢,替你高兴!恭喜入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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