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只猫的记忆
  • 点击:15564评论:82017/09/18 16:47

电梯一路下行,停在地下三层。密闭的铁门一打开,便听到刺耳尖细的猫叫声。声音夹杂着惊恐和绝望的气息,一声连着一声,像婴儿的啼哭,搅得人心一阵没来由的焦虑和不安。

沉睡了一夜的车库有些阴冷,空气也像沉睡了般,停了流动,凝固着潮湿和霉味。唯有那一声高过一声的猫叫声,让死气沉沉的地下世界有了点鲜活的气息。听声音猜测,应该是一只很小的猫,带着乳臭未干的清脆和娇嗔,哭腔里带着濒临绝望的哀嚎。

小区靠近一所学校,仅一墙之隔。但因为地势高低相差悬殊,所以,隔墙砌得很高很厚。抬眼望上去,大概七、八米高,再加上地下深挖了三层,透过一条半米宽的间隙看上去,整道墙有二十多米了。前一阵子,听说学校里散养了一些猫,用来防鼠。谁知,不出两年,这些猫便繁殖过度,泛滥成灾了。所以,小区里四处可见体毛各异、大小不一的猫。大家对此,见怪不怪。

顺着叫声,我发现了它。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野猫,从它杂乱无章的体毛中便能判断出来。它半蜷缩着,在高墙斜坡的一个突起上趴着。下面便是深深的水渠,被横在上面的铁丝网象征性地隔开了危险。它大概是从高墙上面掉到这里来的,又不敢像成年猫一样,纵身跳过这段水渠,只好趴在那里,等待救助。

浑身杂毛的它,长着两只白白的小爪子,非常醒目,就像穿了高高的白色小靴子,透着一丝优雅和美丽。除此之外,它尖细的下巴也是白色的,红红的小鼻子湿漉漉地向上翘着。也许是太小的缘故,整个脑袋似乎只剩两只大眼睛,正惊恐地朝向我,透着灰黑色的光芒。

在我正思忖着该如何救它时,一个身穿制服的保安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细细长长的树枝,嘴里念叨着:“烦都烦死了,叫了大半夜了,就是不敢跳过来!”

我这才发现,小猫的后腿已经抖得虚脱了,整个身体全靠两只小前爪支撑着,仿佛稍不留心,就会整个儿松懈,滚落下来。那保安用长长的枝条戳了戳它,小猫似乎早有预料,它惊恐地抬眼看了看那高大的人,用颤抖的小爪保持着重心,谨慎地向另一个方向挪了挪战栗的身体,叫声却更加惨烈起来。

这时,我看到了不远处立在墙角的一个扫帚。目测一下,估计刚好能隔着栏杆够到小猫。站在旁边的女儿很快明白了我的心思,冲着那保安说:“叔叔,你别赶它了,我妈妈会救它的。”说着,她略带哭腔地说,“妈妈,快救救小猫吧!它快不行了……”

我没多犹豫,便快步走到墙角,将那条脏脏的扫帚拖了过来,把快磨光的伞状部分伸向小猫。小猫以为我要赶它,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仿佛一场更大的灾难就要降临般,越发凄惨地叫了两声。可是,见扫帚头只是在它身体的正前方停下来,并没有驱赶它的意思,才停止了惨叫。它歪了歪小脑袋,看了看铺在它面前的小伞,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看那小伞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才颤抖着小爪,试探性地碰了碰扫帚头,赶忙又缩回去,然后,又伸出来,慢慢又缩回去。如此这般几回,才抬起头看向我。我冲着它点点头,鼓励道:“上来,小家伙!”

小猫的叫声立刻停了下来,空气瞬间凝固成静谧的铅灰。头顶的光顺着狭小的墙缝倾泻而下,乱糟糟的灰尘也在那一刻停止了飞舞。我们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小猫。只见它晃晃悠悠,过了好半天,才把前爪轻轻地落在扫帚头上,仿佛不信任地歪着小头,用它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前爪,浑身抖了半天,才谨慎地把上半身缓缓挪了上来。女儿在旁边攥着小拳头,小声嘀咕着:“加油加油加油……”连立在我们身后的保安也不吭声了,我们都大气不敢出,等着小猫完全爬上扫帚。可是,小猫似乎对我还是缺少信任,又抬头看了我一会儿,才拖着完全疲惫的后腿将整个身体哆哆嗦嗦地移了上来。

此时,我的手心已经全是汗了,心里默默地倒计时,心想着:只要它完全上来,我就即刻把它接过来,一刻都不能犹豫。扫帚并不结实,我已经听到它哔哔叭叭即将开裂的声音了。还好,小猫并没有拖延太长时间,它刚一站稳,我便迅速地把扫帚拉了回来。也就是说,还没等小猫反应过来,它已经平安落地了。

大概是太累了,刚脱离险境的小猫从扫帚上走下来时脚步有些踉跄。但它很快恢复了猫独有的敏捷和机警。还没等女儿走上前去安抚,它就“嗞溜”一声,钻到了一辆陌生车子的下面去了。女儿蹲下去看了好久,才对我说:“它吓坏了。”

保安在一旁,无聊地耸了耸肩,拎着树枝走开了。

很久没再见到那只小猫,但也许也曾见过它吧!野猫的样子都大同小异,遇见人一闪身就跑进道路两旁低矮的树丛里去了。

冬天还没过完,春天便迫不及待地来了。花园里的绿树一夜成荫,娇艳的勒杜鹃也从孤零零的枝头上,拥着春风开满了道路两旁。我终于在一个清晨,再次看到了那只小猫,悄悄停在灰色水泥格子的路边看向我。白白的小爪依然醒目。它长大了一点,浑身的毛在阳光下透着亮。只对视了几秒,它便欢快地跑入细细密密的勒杜鹃丛中去了。细长的小尾巴拖着地,卷起地上细嫩的小草来。它是记得我吧!我不知道,猫的表情总是一个样子,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没想到,从那以后,我竟然会经常遇见它。不是在下坡的拐角,就是在花坛的背后,它总是漫不经心地看上我一眼,便很快跑开,似乎对我并不在意。我留心看过它,它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对所有路人都会盯上几秒,然后迅速跑开。不仅仅是对我才如此的,我差点以为它是记得我的。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了大半年。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拎个篮子去买菜。忽而听到几个孩子高声叫喊,然后便远远地看到他们围在一起,不知道在搞什么鬼把戏。还没等我走近,我便听到几声猫叫,在人堆中间凄厉地传了出来。我并没在意,小区里的孩子和猫一样多,都是顽皮的小家伙。

第二天,我又看到了那只猫,那只带着两只可爱白爪的小猫。它走得很慢很慢,肚子似乎拖着地。看到我,将头垂得更低了,也不跑开。等我走近,它已钻进附近的草堆里,只留半截细小的尾巴,缠着一些过早枯萎的干草屑。即便已经钻入草丛,它还是回眸看了我一眼,眼里又露出我当年救它时绝望地神情。我心中一惊,它还记得我?!

女儿在一旁唤着:“咪咪,咪咪……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抬头问:“它叫咪咪?”

“是啊!小区里的小孩都叫它咪咪。”

“噢。”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难怪这小猫总也长不大。老人说过:被太多人把玩的小动物,是很难长大的。

整个秋天,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它。总是在我的必经之路上,似乎在等我。它总是走得很慢,也不再躲避我。所有的小孩都会拉拉它的尾巴,拎拎它的耳朵,它也不反抗,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最让我不解的是:它竟然会在小树林边的台阶上,摆出一副完全不是猫的动作的模样。第一次看到它这个模样时,我完全惊呆了。白色小爪折叠着放在高出它半个身体的台阶上,身体则是直立的,屁股坐在下面的草地上,歪着头,一副沉思的神情注视着前方。像一个趴在窗台上装满心事的少女,沉静的眼睛里竟然带着哀伤。“它在想什么?”它完全不是个顽皮的小猫了。

一天,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到两个小男孩正围在咪咪身边,手里拿着一袋方便面,一边塞些给自己吃,一边撒些碎屑喂小猫。咪咪动也不动,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似乎对孩子扔下的食物并不感兴趣。

一个男孩说:“咪咪扔下来那天,你在吗?”

“没。”

家宇说:“猫有九条命,非要试试。”

“从顶楼?”

“从他家阳台。”

“几楼?”

“好像是三十四楼……”

我的腿一下子软了,很快蹲下去,看向咪咪。只见它半趴在地上,脖子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小舌头勉强舔几下那些细碎的方便面,看不出有吞咽的模样。它不再抬头看我了,它的眼睛黑黑的,空空的,似乎谁也不看。我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而后,我又见过它两次 。每次都见它拖着疲惫的身体慢慢悠悠地走,既不躲避孩子奔跑的脚步,也不避让疾驰的自行车……好像这个世界已经与它无关了。它已经在等待,默默地等待那个终点。我能感受到它的忧伤和痛苦。

春天再来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它了。都说猫是知道自己的死期的,当它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便会找一个远远的、僻静的地方偷偷死去。为的是不让它的主人感到不舍和难过。有经验的人说:当你家的猫老了,它会经常独自跑出去,又跑回来,再跑出去,再回来。那是它在寻找自己安心死去的地方。主人若爱它,便把门打开,让它自由出入。当它有一天,不再回来,便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它不想让主人伤心,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死去。

每每想到这一点,我便会想起咪咪。想必,这个纷乱的人世间让它迷惑吧!它是那么弱小,那么无知。它还没领略到人间四季的美好,没有体验过懵懂春日里翻滚在草地里的欢畅,静谧夜色里互相偎依的甜蜜,它便要离开了……而这复杂的人类又到底给了它什么记忆?它是带着怎样的失望和怨恨,离开这人世间的呢?我不敢想象,一只猫的记忆。

想来,这便是它的宿命吧!若能转世,她必是一个忧郁而敏感的小生命,用一双天生怀疑一切的眼睛看这世上的花开花落。但愿,它不要记得这一世的劫难了,又何必记得!

可是,猫有九条命。万一,它记得呢?

  • 1
  • 关键词:脆弱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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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18-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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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文章评论
  • 这篇文章让人非常感动,但如果仅仅是让人感动,还算不上是好文章。我喜欢此文的理由有三。一是选材的角度好,描写细腻。二是小中见大,通过一只猫的不幸遭遇,来反映当今的城市社会问题。三是有悲悯情怀。我们读过的许多文章,往往都是在大倒苦水,甚至刻意贩卖苦难。苦难虽令人同情,但并非就是文学作品。作品要有深度,作者就应该学会“钻探”,朝向人性的纵深之处不断开采和掘进。作者写的是猫,表现的却是我们人与世界的关系。
    • 黑雪2018/08/24 17:5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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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隔半年,还有人来品读小文,实在荣幸。感谢唐先生深刻的解读,希望文字能给我们带来力量和最美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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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向来不喜欢动物,奈何作者文笔细腻,触动了我的神经,开启了同情模式。希望大家好好珍爱动物,不要图一时之欢,会遭天谴的。
    • 黑雪2018/08/24 17:4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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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同情模式,每个人都有。感谢你的阅读和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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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瓜子2童生2017/09/25 15:14: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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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原本并不喜欢各种动物,但神奇的是,在作者的笔下,我似乎有些喜欢上了这只猫咪,为它的生命嘘唏,这一切都源自作者细腻的描写。
    • 黑雪2017/10/31 09:3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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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仔细看这个世界,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尊严。有时候,我们只要看轻自己,便能看清这个世界。感谢您的阅读和评论,总有人,让我默默地感动……谢谢您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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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电击,4举人2017/09/19 19:3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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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用自己细腻的情感之笔,记叙了自己和女儿在车库搭救了一只可怜的小野猫。表达了作者的拯救弱小,爱护动物,敬畏生命de悲悯情怀。在以后的日子里,仍旧关注那只小猫。听闻小猫被从三十多喽摔下倍感震惊之余,目睹小猫的生命在一点点暗淡下去。在深深叹息之余,无声呼吁大家对生命的爱护之心。作品情感丰沛,描写生动传神。赞一个。
    • 黑雪2017/09/22 16:2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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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感谢“电击”的解读和评价。在这座小城里,我总能看到一些触动我内心的人和事。记录下来,并让自己保持这种敏感和感动,是一件幸福的事儿。感谢你,与我未曾谋面,却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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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笑书生余温

    2019/6/5 20: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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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很喜欢读国华老师的散文。床头放着他的《街巷志》,睡前随便翻几页,觉得身子会变轻,心里充满温柔的忧伤,梦也会来得早些。这两篇文章同样具有王国华特色与品质,但也有不同。《在树上聊天》颇具魔幻色彩。树上与树下,是两个世界,一为红尘、江湖,一为心灵、精神。能上树的人是幸福的,他们拥有自己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地铁里的“他们”》写出了深圳众生相,他们逸出自己,停留在地铁中,各自鲜活各自悲喜——跟我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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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昨儿国华兄告诉我,他今年不想当提名评委了,他是作家,他要创作,他想以普通作者身份参赛,特此告知。这有啥子不可以的呢?我们都是普通人,在评委岗位就是评委,在参赛岗位就是参赛作者,没有固定不变的身份之牵累,这太好了,太好玩了,为此,赞一个!

    深圳老亨看不见的深圳人

    2019/6/5 9:0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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