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原住民珍姐
  • 点击:7586评论:22019/02/01 17:43

前两年,罗湖水贝村每户拆迁补偿2亿元的消息被证实为假新闻,因为补偿款并没有那么夸张。但是,在寸土寸金的深圳,一旦原住民村庄进行整体改造,每家每户的补偿款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是现在,却有一个村子整体改造,因整村没有任何人现身,巨额补偿款竟然无人领取。

这个村子是个很小的自然村,原本叫竹村。人丁不旺,只有五、六户人家。

之所以叫竹村,是因为全村周围都种着密集的簕竹,那种可以用来做天然防御屏障的竹子。附近的老人说,在很久以前,由于经常遭到土匪袭击,也因为争夺生存土地常常发生大规模械斗,所以村子周围都种满了簕竹。

历史记载,岭南客家人和广府人大规模械斗的年代,双方死伤数百万人,械斗时间长达百年,连清朝皇帝和岭南驻军都管不了。深圳正是广府人和客家人犬牙交错居住地,械斗的频次当然不少。竹村四围种满了簕竹,见证了竹村的先人为这片土地不知付出了多少鲜血与生命的代价。

可是终于到了荫庇子孙的年代,竹村的后人却在三十年前的一个夜晚集体消失,走得毅然决然,走得无影无踪。

人们开始认为竹村是整村逃港了,因为在逃港潮不断发生的年代,令人绝望的贫困比宗族械斗还让人难以忍受,由于内地与香港的收入相差近百倍,整村逃港的事件并不少。陈宏著的《1979-2000深圳重大决策和民间事件观察》以及陈秉安著的《大逃港》中均有提及。

随着改革开放之后经济不断发展,逃港的人逐渐回来了。到现在,能够回到深圳做一个村集体股份合作公司的股民,收入甚至反超香港居民了。

可奇怪的是,竹村的人却一直没有回来,甚至在香港的所有深圳人也从未听说过竹村任何一个人的消息,全村二十多口人就这样凭空消失在历史中了。

有年轻人说,可能是遇到了UFO,竹村全村人被外星人接走了。因为竹村人消失的时候,猪、牛、鸡、狗都在,有些屋子的门都没锁,甚至锅里还有剩饭。后来的岁月里,逃港者家里遗弃的牛跑到梧桐山里自生自灭,还被驴友误认为深圳有野牛。

有老人说,可能是逃港时船翻,全村人都遇难了。那时候为了奔赴香港求生,因逃港死难的人很多,深圳湾一带甚至因此出现了可去政府领补贴的收尸佬这个职业,收尸佬一天最多可收四、五十具尸体。

但是龙岭村的珍姐坚信,竹村的人一定会回来。珍姐男朋友就是竹村的阿光。

算起来,龙岭村社区股份合作公司董事长黄国标是珍姐的远房堂兄,也是阿光的小学同学。黄董说,据珍姐说,竹村人消失的前几天,阿光就对珍姐讲过,他们要整村逃港,让当时已经怀孕的珍姐等他回来接她。

珍姐是当时四乡八里最漂亮的姑娘,可能是遗传了母亲的基因,长得完全不像广东人,而是像江浙人。珍姐的母亲上世纪六十年代随老父逃荒来到当时的宝安县,长大后在村小当民办老师,后来嫁给了在供销社工作的权叔,生了珍姐和珍姐的弟弟。

珍姐的母亲后来转为公办老师,珍姐和弟弟也随母亲转成了居民户口。

那时候有居民户口,意味着不需要在烈日下无望地种田,意味着国家可能会分配工作,可以拿工资。在村民眼里,有居民户口,那就是人上人。所以,珍姐和当地最穷最偏的竹村的光哥好上了,遭到父亲权叔的强烈反对,甚至以断绝父女关系相逼。

但是,从小性格温和的珍姐在这件事上却绝不妥协,誓与阿光在一起。

阿光在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和全村人一起走了,杳无音讯,大着肚子的珍姐决定把孩子生下来。权叔引为奇耻大辱,勒令珍姐将孩子打掉,并向乡里的计生部门举报自己的女儿怀孕。可是,乡卫生所医生见楚楚可怜的珍姐以死相拼,竟也下不了手,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最让珍姐痛心的是,孩子生下来不满三天,权叔就偷偷将孩子送人了,是个男孩。珍姐为此哭得死去活来,自己主动和父亲断绝了父女关系,在权叔生前再也没有回过家一次。

珍姐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她的孩子。到权叔心软的时候,准备告诉珍姐孩子送到了哪户人家,却被告知孩子丢了,可能是被人贩子拐跑了。珍姐又一次哭晕。

黄董说,古人说得真没错,自古红颜多薄命。珍姐这一辈子太可怜了,她与世无争,当年城市化的时候,因为是居民户口,没有股份合作公司的股民身份,没有村集体为股民缴纳的五险一金,没有分红,村里的征地款也没有她的份。当年宅基地建房的时候,因为家里没钱,五层的房子她家只有两层,建房的钱还是其他三层合作建房的人出的。这两层房子也收不到多少租金,珍姐就一直一个人在外面打工。

由于全家都是居民户口,按政策没有得到股份合作公司的股份,常年生着闷气的权叔没几年就过世了。珍姐后来会回家看母亲,但见到弟弟婚后一家也很艰苦,就没和弟弟弟媳争那仅有的两层房子,继续一个人在外面打拼。

在上海宾馆对面的服装厂里,是珍姐打工时间最长的地方。那个时候,珍姐和来自全国各地的打工仔打工妹一起,每天没日没夜加班,一个月能赚两、三百块钱,收入算不错。但珍姐没存到多少钱,因为一有钱她就要去找她的孩子。为了找孩子,珍姐不知托付过多少人帮忙,其中有不少是骗她钱的。我们都为她心痛,劝她算了,黄董说,但她不听。

到后来,还在房价很低的时候,珍姐供了一套房子,终于不用到处租房住了。也幸亏有了这套房子,珍姐才算有了个安身的地方,有了晚年保障。否则,以珍姐现在的身体状态,她会是全深圳最可怜的原住民。

因为珍姐年轻时在服装厂长期加班,劳累过度,患下了腰腿毛病。据说是腰间盘突出导致梨状肌综合征,现在干不了重活,走不了远路,无儿无女无收入,一个人过,真是很可怜。社区股份合作公司鉴于珍姐的处境,安排她为村里的老庙搞卫生,领取一份薪水,才算勉强过日子。

只是,温和的珍姐很坚强,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外人完全看不出她生活的窘境。她说她要干干净净等光哥回来。

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追求珍姐,有乡里的干部,有外地来的大学生,条件都非常好的,但珍姐谁也不答应,她坚信阿光一定回来。珍姐说,她的任务就是找到她和阿光的孩子。

要是真找到了孩子才好了,至少现在可以排除村民非议,通过股民代表大会,领到阿光家的拆迁补偿款。珍姐辛苦了一辈子,命运对她来说也算有个说法了。可是,孩子没找到,珍姐又没有与阿光结婚,股份合作公司和社区工作站讨论了好几次,还是认为珍姐缺少取得阿光家里拆迁补偿的资格。不过,应珍姐的要求,股份合作公司一直代为保管着阿光家里的补偿款,等阿光回来再交给他;或者,珍姐能找到那个丢失了的他与阿光的孩子——毕竟这个事实全社区的村民还是认的。

现在算起了,珍姐的孩子应该快三十岁了。但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呢?

珍姐到民政部门去登记了DNA,可是,一直没有回音。

其实,这件事情基本没有指望,因为那个丢了的孩子或者早被人贩子弄残了,早已不在人世了;又或者虽然被人收养了,但养父母一直没讲,孩子也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不可能去民政部门验DNA。

但珍姐一直抱着希望:万一他会去验DNA呢?

珍姐一直保持着见到路边讨钱的孩子就给钱的习惯,完全不管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因为她一看到这些孩子就会伤心。珍姐有时候会目不转睛盯着街边路过的年轻人,希望能从年轻人的眉目中发现到一些阿光的痕迹。黄董说,村民都担心珍姐会因此落下病。

2019年春节又快到了,却一直没人能帮得上珍姐。

(文中使用的是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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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南方1布衣2019/02/08 13: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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