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吹萨克斯的修鞋匠
  • 点击:8549评论:12019/01/22 11:50

我从没想过,能有幸邂逅一场萨克斯独奏会。

它不设在富丽堂皇的庄严演奏厅,由名声大噪的演奏家演绎,台下座无虚席。实际上,它发生在深圳某一市场的侧门入口,三级水泥阶梯不成舞台,再往里走,就是挨个排列的卖鱼当铺,来往出入的水滴答不停,这里永远湿漉漉。看上去同样湿漉的,还有一个大黑箱子,斑驳褪色,看不出箱子的原本纹理脉路。箱子没有锁,总是敞开的,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钳子、螺丝刀、锉具、胶水、针线,以及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工具。这是一个修鞋摊。

摊主是一位男子,高大强健,脑袋因为光头的缘故,更显圆碌碌,他鼻梁高挺,鼻头却圆润可爱,眼窝深陷,但眼睛眯缝,还有两扇厚厚的嘴唇,时刻都鼓鼓嘟着,做好了开始吹奏的准备。

如同严格规定的表演时间和安排,他下午四点半开始“登场”。档口就是舞台,行人就是观众,喧嚣就是掌声。他每回都站得笔直,就如一步之遥的马路边的树,粗根直抵大地深处——这是一棵会开花的树,萨克斯的管口如一朵绽开的喇叭花,金灿灿的,开得正艳。他没有音箱,没有伴奏,只有这朵亮澄澄的花儿,吐出一个个明亮的音符,吹响在市场外,马路边,大树下。

他很享受。因体魄相当,他不像一些演奏家,需要绷紧腮帮子,做嚼不烂咽不下的难堪状,而是气定神闲,运气息于唇齿间,不做多余的停留,吐息的力量上,多一分则爆破,少一分则气弱,必须拿捏得刚刚到位。配上手指在各个音键上娴熟游走,有的轻轻一掠,有的轻柔流连,正是这双黝黑粗糙、关节粗大的手,像表演了一出美妙的指尖芭蕾舞,轻盈悦动。吹到动情处,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合起来,身体轻微晃动,右脚掌打着节拍,不慌不乱,陶醉在似水般悠长的旋律里。

我也很享受,直到现在,也无法用文字描绘它第一次抓住我耳朵的惊喜,那段旋律仍在我的耳边回响。它仿佛清晰易懂,充满了自然风光的旖旎,欢快处就像在清香草坪上奔跑的雀跃,微弱处就像扯着的一线风筝,又不曾断开。但它又那般复杂多义,时而如烟雾罩在心头,宛如看不清的茫茫前路,时而又突然冒出一些不和谐音,像尖锐的呐喊,又有点胆怯,在试探着,犹豫着,紧张着。我如同置身在故事里面,又好像旁观了一场壮阔神秘的演出。市场消失了,行人都离去了,我品味着回声中的回声,寂静无声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一轻柔、奇妙而忧伤的声响。

我不知道第一天那首曲子的名字,也许可以一问。但第二天,等我来到马路旁,又一段新的音乐已经响起,我深吸了一口气,像滤去了所有的疑问,摒弃了脑子里的杂念,去往新的境地,参与新的故事。就这样,我不知道的曲名越来越多,每天四点半就会新添一个。

久而久之,他好像知晓了有那么一个忠实的听众,我也尽量提前一两分钟到场,以免错过开头,那将是一大遗憾。我总是站在他斜对面的十米外,他调试好音后,似乎都会朝我所在的方向轻轻点点头,我曾想鼓掌欢迎,大声呐喊,但最终还是双手抱于胸前,大方点头微笑,表示我的期待。等到乐曲结束,我往往回味无穷,便干脆继续静静再呆上一阵,看着他转身收拾,擦拭萨克斯。在他即将坐回椅子里,开始为顾客送来的鞋子换上新颜时,我就满足而去。

他也还有其他可爱的听众。有一天,来了一位幼儿园小女孩。那正好是放学时间段,小女孩听到音乐就不肯回家去了,拉着姥姥,停下来,先是好奇,歪着脑袋看那“弯着脖子”的“金色花”,转而问姥姥那是什么,姥姥答不上来,只能假装“嘘”一声,小女孩便不再说话,认认真真地听完了全曲。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小女孩每天准时出现,有时站累了,便坐在花丛边上,边玩弄花草,边摇头晃脑地听,好不可爱。

我还经常碰到一位拄着拐杖,坚持走路,做疾病康复练习的男子。他每天穿着一套蓝色条纹的家居服,来回不断小心踱步,一瘸一拐。那拐杖的噔噔声,像乱了谱的鼓点,粗暴生硬,破坏了绸缎般顺滑的乐曲。一开始,我很恼怒他的打扰,甚至有冲动劝他去别处锻炼。但是,有一回,曲子有些伤悲,像是欲言又止的心事,纤细敏感,每一个音符都使人颤动。我看到那位男子停了下来,不再走动,被丝丝入扣的乐曲绊住了。他用衣袖揩了揩眼泪,面对着演奏者,伫立聆听,最后竟然悲伤得哽咽起来。我不好打扰悲寂情感的流露和发泄,哪怕只想递上一张纸巾。后来,他继续锻炼,我也习惯了有一个人跟随着旋律,一来一去地走动,像一场别裁的二重奏,抑或是声音和动作的“跨界合唱”。但是某一天,他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我可以清静地欣赏全曲,却突然怀念起流泪的那个下午。希望他是早已康复,健步如飞。

没有演奏的时候,修鞋铺冷冷清清。现在,物质的丰裕使得购物是一场不停歇的狂欢,人们不停地买入,不停地丢弃,快节奏的时代里,一切的更迭都像不断的复制黏贴,缺乏新意,快感转瞬即逝,鲜有人能耐下性子,呵护旧物。生意少得可怜,他干脆搬来了一张竹躺椅,搭在铺子旁。没有任何垫子和枕头,就曲着胳臂,让整个身子陷在一节节的竹子里。树叶随风落下,碰巧可能飘到鼻尖,他也不用手扫走,轻轻一吹,像吐出一个音符似的,落叶从头顶掠了过去。夏天,无论多热,也不像那些蹬三轮车的男人,大街上光着膀子,理所当然似的,把衣服随便搭在肩上,或胡乱系在腰间,他即使将旧衣服穿得汗涔涔,贴紧了后背,也只是拨弄撑开,走到对流通风的地方,让炎热和不雅随风而去。

我一直没有勇气,以粉丝的身份打开话匣子,一是自己乐理粗浅,五音不全,只能努力成为一个好的听众,用耳朵赞美,而非言语;二是因为存有一份陌生的胆怯,在这个五湖四海大杂烩的城市里,人们好像更愿意像含羞草一样活着,无人打扰的生活是最好的状态。正好,我寻到了另一个身份,我的冬靴鞋跟开了一道裂口,像要张口说话了。但是到了跟前,我依旧没有办法“套近乎”,他什么也没有多说,看了看裂口,在膝盖上铺好一方黑褐色的布,左手倾着鞋子,右手捏着胶水挤出一条条细细白色液体,滴进裂口里。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抬头,简单问了几个问题,例如鞋子穿了多久了,花多少钱买的。没等我回答,他自己又回答了一遍,答案和事实的确八九不离十。我感到有些诧异,料想他的眼睛和手掌,都如互联网上的搜索引擎,根据蛛丝马迹,便查了个底朝天。他没有说起任何关于音乐的事情,我也没有瞟到萨克斯被放在什么地方,也许,它们都只属于下午的那一段时光,其余的日子照如流水,它们只是某一小段激流中掀起的浪花。

自此,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不再纠结为何不与他深入结识,成为朋友,不再好奇他的故事,他的人生经历。我喜欢这个陌生人的生活,对他过往一无所知,那又如何?我知道他能自食其力,又是光明磊落,还绝不枯燥。或者说,我喜欢的是那市井气里的诗意。世事茫茫,光阴有限,人生碌碌,能有多少静处,可以高歌一曲,或吟咏一番?从前我将形式看得太过重要,忘记了外壳下仍是肉躯,忘记了“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我们随时随处可以嗟叹咏歌,可以手舞足蹈。

但还是有许多人忘记了。有一回,听得正感动,突然,有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走向前去,掏出钱包,左右找遍了都没有看到可以放钱的地方。他将这场演奏定义成了一种卖艺,一种乞讨。当人们将萨克斯与修鞋匠联系在一起,总会自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矛盾和对比,甚至升级为惋惜和悲怆,但是就萨克斯本身而言,它就集木管乐器的轻柔,和铜管乐器的明亮于一身,古典、爵士和流行音乐均可适用。这种兼容并包,应该是所有艺术的气质,无关乎身份和地位,就只是艺术本身。正如我们记住了贝多芬,不是因为他的耳疾,而是那充满创意又精益求精的绝世佳作;我们记住了梵高,不是因为他的精神错乱,而是画作里那一道道浓墨的铺彩,惊艳天人。

所以,艺术无需悲剧加持,悲剧也永远替代不了艺术。

我记住了这位吹萨克斯的修鞋匠,因为那旋律让我的心,永远为之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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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看了3秀才2019/01/23 17: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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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知什么时候我成了西装男的同类,对面艺术,开始了自己自以为的怜悯。其实艺术是无价的,我们只需要静静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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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忽然找到了H君说的“邪门”的深层原因:写作本是一件寂寞的事,尤其是在这个经济发展的社会里,非专职、不知名的作者甚至是作家,没有一种氛围的激励,是很难坚持下去的,而深圳,恰好就有这样浓厚的氛围,深圳是全国内刊最多的城市,在深圳写作,你绝对不是独行侠,总有那么一群人在你左右,与你一同前行,你不敢懈怠,不好意思落后于人,他们的存在对你就是一种鞭策和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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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6/16 8:1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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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喜欢这样的故事,把自己脚下佳美的踪迹,心路的历程,用温暖的文字,娓娓道来。媚子老师心里有梦也有光,梦想带着光前行,光为梦想照亮前面的路!自考,工厂和讲台,也是我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轨迹。甚至连2017孩子高考的情节也有几分相似。读着媚子的故事,对于我来说,有一种特别的亲切与感动。祝福媚子老师,梦想慢慢实现,追梦的激情永不改变!

    王学君从流水线走向讲台

    2019/6/14 19:58:31
  • 开始我看了反问为什么那么多想要去西藏,是什么吸引了大家,老段写的“我”各种经历,是否有点自己的影子,成分不像很多,红叶倒是写了不少,高师傅,各种咒语,有时候胃疼折磨着你,病痛的起源是什么?落叶归根你,跑去西藏干嘛,也许年轻时去走一槽就不会这样想了,咒语的信念不科学,但是有些人还是信仰的,寄托,寂寞,孤独,对应该是一种孤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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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6/13 21:40:29
  • 散文不长,作者用荒诞虚幻构造一个空间,把房价物价等现实话题与之融合,与平行世界的读者产生共鸣,发生化学反应,擦出火花。可以看出作者忧国忧民的人文情怀。然,一人之力难以匹敌,借文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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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6/11 15:40:42
  • 感谢老亨兄鼓励!鲁克生来乍到,只带着满腔热情和热血,想在深圳这片热土上留下几枚脚印。蒙兄不弃,给了鲁克诸多温暖。那饼茶,弟一直没舍得喝呢。这世界,每个陌生人给予我的点点滴滴的好,我都深深记得,我会把这些好、这些暖化成文字,化成诗歌,化成脚印,留在深圳,留在各处,留在这苍茫的大地上。人心如地——我携带着诗歌,悄悄路过。祝福邻家,祝福深圳,祝福拼搏在特区的每一双手臂和每一颗怦怦跳动着的善良有爱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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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6/11 8:58:18
  • 读了此篇,看到了强者,但更多地看到了不强者。现实就是这样,在地球村里寻找生存的空隙,不能只有悲哀,而要用阳光照亮心情,用积极点燃行动。放松和放开同等重要,不能让心萎缩,拥抱城市同拥抱爱人都是温馨感!多点关爱,多点浪漫,阳光总在风雨后,佩服作者的心境:“他们”像扫描机一样,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每天都整理一遍…“他们”按自己的逻辑牵引…运行着深圳的地下世界。我只希望还是坚强、不必在意的漫长…

    文缘看不见的深圳人

    2019/6/8 17:41:25
  • 每个人的故事都有感人的地方,每个人的内心都有表述不完的心路历程。坚毅和执着似乎就是人生路上的两大法宝,奋斗总会有希望,不奋斗什么希望也没有;所以人生是一个不断完善的过程,只有不断刷新自我,才可能超越自我。如作者所说“每一个瞬间似乎都在生命中绽放”﹗关键是把握的程度、奋斗和坚持的程度;刀不磨会生锈,人不学会落后;自强是需要内力的修炼,知识改变人生,智慧成就未来,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铁杵磨成绣花针!

    文缘从流水线走向讲台

    2019/6/8 15:58:34
  • “抬头不见天 低头不见地 没关系 我能看见清晰的梦”,多好的诗句,让人读到了一种生命的苟且与艰辛,同时还让我联想每一条人生之路,在其起始阶段都饱含酸楚与艰难。但没关系,年轻人有梦,年轻是他们的资本,他们会不止歇地去追逐前方的梦。周遭一片黯淡,作者的梦却是清晰的,真好!这首诗,选题、立意、切入点、积极阳光的主旨,都很好!有一个小建议——“披上远方的霞光”,改为“披着西天的晚霞”,是否更有诗意?

    老练之一穿过福田红树林公园去上班

    2019/6/6 11:51:22
  • 显然,五天后红叶并不能来到阿里。在老段笔下,这个故事遍布苍凉,与喜剧没有丝毫的关系——“我”也好,唐小乐也好,王先生、小西、高师傅也好,他们都有着不同的人生,但这人生很难以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来描述。老段的小说,一如既往地从容、稳健,就像一个中年人,历尽沧桑,饱经风霜,以近乎不带感情的语调向你讲述他的前半生,细阅之下,却有叩击心灵的力量。身处西藏的红叶,可能象征了美好与希望,但却可望不可及。

    笑笑书生余温

    2019/6/5 20:03:02
  • 作者用自己的所观叙写所感,把深圳的商业人文经济以简单的文字传达给读者。我们读诗,感受着作者或自身赋予文字相应的意义。深圳是什么样子?是作者诗里的样子,是炒米油盐吃住行的样子,是追寻梦想疯狂的样子,是失败时沮丧的样子……她是作者的所有,也是每个深圳人的所有。

    别看了入深圳记

    2019/6/5 15:30:12
  • 《入深圳记》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是作者走出逼仄的书斋,用眼去观察深圳的生存环境、风土人情,用心去感受人生的酸甜苦辣、世态百相,在此基础之上形成的真情实感。更难能可贵的是,组诗当中还深深透露出诗人某些担忧的意识,比如说深圳的高房价(含高房租)、底层人物对子女正确的教育方式的缺失,等等。

    黄元罗入深圳记

    2019/6/5 11:03:01
  • 谢老师是第七届睦邻文学奖首位参赛者,而我则是首位投资客。细细品读完该篇参赛作品,窃以为有三大优势:一是,题材契合大赛要求,是一篇有关深圳的社区口述史;二是,小标题起的非常好,足见作者很是下了一番功夫提炼;三是,对每一位社区工匠的概述,均遵循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用文学的语言来表达。

    黄元罗社区工匠•最美是你

    2019/6/5 10:45:40
  • 很喜欢读国华老师的散文。床头放着他的《街巷志》,睡前随便翻几页,觉得身子会变轻,心里充满温柔的忧伤,梦也会来得早些。这两篇文章同样具有王国华特色与品质,但也有不同。《在树上聊天》颇具魔幻色彩。树上与树下,是两个世界,一为红尘、江湖,一为心灵、精神。能上树的人是幸福的,他们拥有自己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地铁里的“他们”》写出了深圳众生相,他们逸出自己,停留在地铁中,各自鲜活各自悲喜——跟我们一样。

    笑笑书生看不见的深圳人

    2019/6/5 9:43:51
  • 昨儿国华兄告诉我,他今年不想当提名评委了,他是作家,他要创作,他想以普通作者身份参赛,特此告知。这有啥子不可以的呢?我们都是普通人,在评委岗位就是评委,在参赛岗位就是参赛作者,没有固定不变的身份之牵累,这太好了,太好玩了,为此,赞一个!

    深圳老亨看不见的深圳人

    2019/6/5 9:0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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