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寻呼机
    挣扎着从梦魇中醒来,却听到洗手间传来“嘀嘀嘀”的声音。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打了一个寒颤:这寻呼机搁在隔板上已经七八年没有用了,所有的传呼公司都已经烟消云散,怎么会响呢?……
  • [4] [0]


什么是寻呼机:寻呼机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一位叫查尔斯·尼尔加德的美国无线电工程师。在1949年,他生病住进医院,发现需要医生时只能大喊大叫,非常不方便,于是突发奇想:为何不用无线电技术呢?最早的寻呼机因此诞生。早期的寻呼机形状如收音机,大小如砖头。呼叫员整天在机器里不停地念着各种信息,就象广播一样。你得仔细留意自己的名字,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了。后来,寻呼机获得了个体特征。每个寻呼机都有一个数字名字,只接收对自己的呼唤,而忽略其他信息。当听到对自己的呼唤时,呼机就嘀滴地响起来,它的主人需要找到一部电话,向呼叫员询问信息。1970年代出现了语音呼机。某种信息到来,寻呼机发出一种预定的声音讯号,使用者打开寻呼机便可听到这一信息。常见的数字呼机出现在1980年代早期,它的显示屏很小,只能把数字显示在上面。随后又出现了能显示文字信息的寻呼机,这些信息会告诉你需要回的电话、会议开始的时间或约会的地点。

梅生推开门,闻到一股下水道的味道,房间里黑乎乎的。他蹑手蹑脚向前摸索,感觉是在墨汁里面游泳,游着游着,“嚓”的一声响,裤袋里的钥匙撞到了什么东西。用手探了一下,是一张大班台,面上很光滑,是一块和桌面一样大小的玻璃。玻璃也是黑乎乎的,照不见人影,梅生用袖子反复擦,拼命想把它擦亮一些。奇怪的是,玻璃越擦越黑,他就有些说不清楚的焦躁,袖子摩擦的频率越来越快,正好和着心跳动的砰砰声。袖子来回摩擦的动作配上了音乐一般的节奏,他的焦躁开始舒缓起来,想起了新年音乐会上手舞足蹈的指挥家。指挥永远背对着他,梅生眼睛紧紧盯着指挥家黑色的燕尾服背后分叉的地方,看了好久,就走上前去,翻开了燕尾服的一边,钻了进去,整个乐队并没有察觉,继续演奏出砰砰的声音,同时每个人都做出了擦玻璃的动作。

周围的墨汁不见了,梅生像一支泡在酒里的老人参,陶醉在指挥家的状态里面,不知持续了多久,“滴滴滴滴”的声音响了起来。起先他并没有理会,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让他不得不停下了来回摩擦的动作,又想从燕尾服开叉的地方跳了出来。

梅生却怎么也动不了,就咬舌头,掐大腿,用力挥舞左手和右手,终于睁开了眼,从梦魇当中摆脱出来。长出一口气,再揉揉眼睛。天花板很白,白得有些晃眼,午后的阳光漫射进来,屋里亮堂堂的。“滴滴滴滴”的声音还在响,梅生有些纳闷?再侧耳一听,声音是从洗手间里发出来的。洗手间的门开着,他爬起身来走进去,洗手盆上右上方的玻璃隔板上的寻呼机还在响。

他拿起来一看,上面有一个电话号码在闪烁,显示不是本市的,号码是六位。便下意识的走向客厅,打算回个电话。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打了一个寒颤:这寻呼机搁在隔板上已经七八年没有用了,所有的传呼公司都已经烟消云散,怎么会响呢?难道是在做梦?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感觉,不是做梦!是幻觉?他又用手指甲抠了一下卧室通向走廊的墙壁,有白灰留在指甲盖上,也不是幻觉!

梅生决定试一试,定了定神,走到客厅里拨了这个电话。

有清晰的回铃音!还是一首歌,太紧张了,是男声还是女声,是什么曲子,梅生都不知道了。

“喂?是梅生吗?”

“是啊!”

“我是……”

后面那人在说什么,梅生一句也没听进去,开始扫描脑袋里的所有有关声音的库存,甚至感觉到像电脑硬盘运转一样的嗡嗡声。扫描完一次,没有任何头绪。再放了一遍慢镜头,眼前便依稀闪出了一个人影的摸样。算起来也就一支烟的功夫,梅生下意识一拍桌子,这不是刘小西吗,小子,你还敢冒出来啊?

三年前,梅生是新天地物业公司的老板。说是老板,实际上是个二房东,从一手业主那里把厂房租下来,装修好再转租出去。刘小西从梅生那里租了1000平方的一个厂房生产蓝牙耳机和山寨手机,每月10000多元的租金,也能按时交上。刘小西没事的时候,经常到梅生的办公室喝喝茶,偶尔放下几条“中华”烟。一来二去,两人也熟络起来。

刘小西的生意只维持了一年多的好光景,第二年开春情形就有些不好,隔三差五就有供货商来催要货款,有些下手狠的都把他逼到洗手间了,梅生安排保安救他出来。后来就有人要进厂拉走他的生产设备,也是梅生给门卫下了死命令,硬给挡了回去。梅生一直是这么做的,纠纷归纠纷,我的地盘上,谁也不能乱来,这是梅生的品牌。

刘小西表面上感激涕零:“梅老板,从今往后,您就是我大哥!”说着就抽泣起来,竟跪倒在梅生的面前:“大哥,您帮人帮到底,我这些设备给您押上,匀五十万现金给我救救急!”说这话的时候,刘小西已经有两个月的租金没交上了,水电费也是梅生垫付的。

男儿膝下有黄金,梅生想起自己那些窘迫的日子,一时心软,终究没拉下脸顶回去,钱借出去了。当然,梅生终究是个生意人,也打了自己的小算盘,觉得那些设备在手里,怎么说也值个六七十万的,厂门口的保安都是自己信得过的人,谁来也拉不走,万一还不上,把设备变现就是了。

谁知梅生忘记了还有法律这一说,有供应商捷足先登,已经将刘小西告上了法庭,设备被法院查封拍卖。刘小西失踪了,电话就再也没打通过。梅生也请了律师,将他告上法庭,无奈人找不到,这五十万一直就挂在了那里。

“刘小西,你还敢给我打电话,我正找你呢,你小子赶紧把我的五十万还上,否则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放过你!”

“大哥,我是刘小西没错?您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这已经是我的第三个号码了!”

“什么寻呼机?这年头哪还有寻呼机,手机都快被淘汰了,乔布斯也死了,还什么寻呼机?大哥你不是神经了吧。我混蛋,我没良心,但我也没想把您整成神经病啊。如果是这样,我当初砸锅卖铁也得把欠您的钱还上!”

“他妈的,有种你就别出来。别扯淡了,不还钱也就罢了,呼了我还不敢承认!这就更说不过去了。”

“大哥,我不还钱是小事,您的精神可别出什么问题。这样,我现在滨江混得还不错,您那些钱我马上还上,把账号发到我手机上。”说完,刘小西挂了电话。

梅生握着听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竭力想回忆刚才的事情,想理出一个清晰一些的脉络。他很快就意识到这完全是徒劳,越想越糊涂,于是放弃,转而将思绪调整到对刘小西还钱的渴望当中去了。

晚上梅生睡得很香,没有吃安眠药。起夜一次,老婆并没有察觉,寻呼机也没有响。梅生还特意看了一下那个摩托罗拉寻呼机,机身黑乎乎的,屏幕也黑乎乎的。梅生用手摸了摸寻呼机坚硬的外壳,感觉很舒服,有一种很强烈的质感。

第二天,梅生感觉有些恍恍惚惚,哪些客户来,哪些客户走,他都用惯性培育出来的套路草草打发了。到晚上下班的时候,梅生和老婆说有接待,晚点回去。他拨通了小雁的电话:“小雁,我梦到你昨天呼我了!”

对面传来暧昧的笑声:“大哥,你真会开玩笑,想我就直说嘛,还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晚上我有空!”

和小雁吃过晚饭,还是去了老地方量贩式KTV。梅生喜欢伍佰和崔健的歌,假行僧,一无所有,红旗下的蛋,花房姑娘,挪威的森林,爱拼才会赢。小雁像以前一样认真听梅生唱一遍,在换歌的间隙送上一杯鸡尾酒,两人一饮而尽。梅生唱不动了,喝的醉醺醺的,就开始听小雁唱歌,小雁喜欢陈慧琳的歌,也只唱陈慧琳的歌,也像她那样又蹦又跳。

梅生觉得小雁跳舞很好看,腰扭来扭去,在迷离的灯光下面,搅动着房间里的空气。小雁还不时凑上来,送一缕香气或是抛个媚眼。梅生看小雁的嗓子也有些嘶哑的时候,一把拉住,两人顺势就倒在了沙发上。

红色的围巾,咖啡色的背心,黑色蕾丝的内衣,一件一件将电视罩住了,陈慧琳的身影被遮挡,光透过衣服的空隙射出来,还能看到她是在跳舞,音乐节奏很快,声音很响。慢慢的,音乐的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洗掉了,梅生就只看到一些光在闪烁,耳边剩下了小雁的呻吟声。

梅生从巅峰跌落的时候,听到手机滴滴响了一声,摸起来一看:五十万到账了。他放下手机,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小雁的身上,想起她上次提到大华路有个小户型开盘,40多平米。梅生想:过两天再去仔细看看,挑一套阳台看花园的!

这五十万打水漂的事情老婆是知道的,但是还回来的事情梅生不敢讲了,除了自己想买套房,还有就是寻呼机的事情,梅生还没有整明白。有时,他试探着问老婆,有没有听到过传呼机的声音?

“你发癔症啊,有时间想点正事好不好?寻呼机,再胡说八道我给你扔出去!”

“别,又不碍事,留着说不定哪天成古董了。是我瞎说,逗你玩呢?”

老婆的坚决让梅生更加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幻想症,或者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可是那五十万元怎么到了账上的?

还是没搞明白,梅生不能释怀,怕老婆真的把寻呼机扔掉,就真的是无头悬案了。就把它从卧室的洗手间带到了办公室,撇在了关老爷像的后面。这关老爷像是刘小西失踪以后,梅生从云南一个老板那里花了大价钱买的,用黄杨木雕刻的,有名的大师给开了光,并且交代像的底座一定要成四十五度角面向门口摆放,每个月上一次油,不然就不灵了,还不如不摆。梅生座位的右手边本来摆了一台打印机,正符合大师指点的位置,就空出来给了关老爷。

给关老爷上油成了梅生生活中的一件大事,甚至可以用来为他的生活做记号,什么都可以忘,这个事情不能忘记。又到了给关老爷像上油的时候,中午梅生就不睡觉了,他照例去办公室巡视了一圈,看大家都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独自关上门。从大班台背后的书柜里拿出一瓶油,用布蘸上一些,开始精细的上油程序。

梅生正抹到关老爷像袍子那个位置的时候,台子开始震动起来,寻呼机发出了嗡嗡声,慢慢向前移动。梅生呆住了,眼睁睁看着它掉在地上。

愣了半晌,梅生还是蹲下身来,把寻呼机捡起来了,这次是本市的号码。

“喂,是梅生吗?”

“是!您是哪位?”梅生握紧了拳头,尽最大的努力握紧拳头,竭力保持一种镇定,但掩饰不住声音当中的颤抖。

“嗨,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吗?我是羊倌的孩子铁蛋啊!当初和你是同桌呢。上个月来S市,在千福市场租了个摊档卖肉啊。”

铁蛋?铁蛋!想起来了,梅生的思绪回到了二十年前的上岗村。

有一天早上,老师正领着大家读《春天来了》这篇课文,校长带着一个孩子出现在教室门口。小孩脸蛋红扑扑的,鼻孔里带着一把鼻涕,不时提起袖子摸一把,袖筒上布满了硬硬的鼻涕渣子。

  • 标签:寻呼机小说晋东南城市生活
我要点赞(打赏)

余额: 0您的账户余额不足,请充值

ico100 ico200 ico500
ico1000 ico2000 ico10000
ico52000 ico520000 ico5200000
注:100邻家币相当于1元人民币。点赞1元起,打赏作者和邻家,一炮双响,回报一个永久"广告"位。

打赏点评:

0/50
了解点赞(打赏)
  • 仪桐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仪桐打赏了100邻家币
  • 王盛菲的评论加精奖励1000邻家币,本文相应获得1000邻家币
  • 以文会友·邻家帮

    扫一扫 关注邻家社区微信版

  • 仪桐 共计打赏100邻家币
  • 分享到:仪桐5060积分2014/10/08 23:44:02

    从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面的紧张状态,情节安排得出人意外,可以说是扣人心弦。梅生不停地向前奔跑,在黑暗中奔跑,在一个深井里面奔跑,越跑越迷失方向,“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连他自己在清醒时都感到诧异的行为却实实在在在他身上发生了,为什么会失去这些自控?无非贪欲作怪。

    分享到:晋东南2014/10/09 18:44:46

    谢谢你的解读,很到位。

      回复
  • 分享到:王盛菲15200积分2014/04/30 16:49:55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然,为人不做亏心事,对不义之财不心生欲望,则心绪宁静,对一切都是泰然处之。相反,行不义之事,难免寝食难安,无法使人免去焦虑,解除心灵的桎梏。“寻呼机”就在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文中寻呼机隐喻得很巧妙,让人深思!个人感觉开头一段有些突兀之感,画蛇添足之嫌,或去掉,或接在第三段“洗手盆上右上方的玻璃隔板上的寻呼机还在响“后。一已之见,仅供交流参考。

    分享到:晋东南2014/10/01 22:48:20

    排版问题,第一段是引文。

      回复
  • 我要评论

表情评论只呈现200个字符

0/200

  • 最近来访
  • 热门文章
  • 16
  • 1500
  • 38
  • 6100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 更多了解》
  • 03/25 03:53
  • 广博评》
  • 夏花评》
  • 撩妹的女子评》
  • 仁智山水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