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八岁闯深圳
  • [85] [0]

 

1992年,小平同志视察南方边陲小镇深圳,《深圳特区报》发表了一篇新闻通讯《东方风来满眼春》,武汉市各大媒体纷纷转载。那年,我38岁,在省级机关某单位任办公室主任。当时,机关事业单位机构改革消息正在向下吹风,机构要精简,每个人都面临抉择。我在机关里还算是年轻干部,生活舒适,工作稳定,可以说无忧无虑。当我看到这篇文章时,心头一热,感觉有一团火苗腾腾地往上窜,我被烧得不由自主,萌发了一个中年女人不该有的冲动。

我想去深圳,想得如此强烈。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几位好友,立即引来了质疑。晓萍劈头盖脑地问我:“喂!你有病啊!好好地发的那门子神经,老姐你贵庚啊?想去深圳喝海风是吧,到时别怪我没提醒你!”另一个女同事也没好气地说:“我说王大主任啊!你端着“铁饭碗”,又混到了这个位置,还不知足啊?你以为深圳遍地都是黄金吗?再说你孩子还小,你舍得?”我像个无力辩解的被告,被呛得说不出话来。仔细一想她们没说错,还有两年我就40了,又没有过硬的专业技术,难道真的去喝海风?

那段时间,只要我独处都会冥思苦想。38岁第一次做了个美梦,再不去追也许真的追不上了。追吧,这么好的工作不要了?一切从零开始?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再回来多丢人?这样翻来覆去的挣扎了大半年,为了不让自已留下终生遗憾,我最终还是下了决心,斩断一切羁绊去闯深圳。

临走的那天早上,我拉着儿子的小手问他:“宝贝,妈妈要出远门,很长时间都回不来,你想妈妈吗?”儿子毫不犹豫地回答:“想!想!很想!”霎那间,我泪流满面,真想放下行李不走了。我紧紧地贴着他的小脸,忍了好一会儿才说:“宝贝,妈妈去深圳挣钱,你在家好好学习,妈妈买了房子就来接你好吗?”儿子用小手为我擦了擦泪,像个小男子汉一样安慰我:“妈妈别哭,你去吧!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们都说话算话,拉个勾吧!”说着伸出了小勾指。我心里如刀割一般,抹着眼泪苦笑道:“好!宝贝真棒!拉勾!”目送儿子去了学校,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稀里哗啦地哭了一场。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我的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出去。看看手上的火车票,没有退路了,我咬咬牙,背起行李,走出了家门。

带着稍纵即逝的梦想,带着对儿子的承诺,怀揣1000块“大洋”,我乘火车直奔深圳。一路上,我的心像一团乱麻越拧越紧。火车向前行,风景向后去,我眼前不断地闪过10多年来那些安逸平淡的日子,我不断地找出各种理由来强撑自已,生怕一个闪念就会打道回府。火车慢慢靠近深圳,我冰凉的肢体开始有了温暖。

出了深圳火车站,我看到了一座现代化城市的雏形,扑面而来的新鲜空气,让我失落已久的活力重新附体。一个38岁的中年女人怀揣着梦想到了深圳,我没有退缩的资本,只能坚定地踏上这片土地。

梦想很快回归现实。人生地不熟,连方向也辨不清。我没带多少钱,住不起宾馆,吃不起像样的饭菜,我必须尽快摒弃养尊处优的生活习惯,把自已当一个打工妹来对待。

来深前,一位好心的朋友给我了个电话号码,让我去找他在深圳一家公司当老总的大姐,说是能帮我找到一份工作。我满怀希望地走进了车站电话亭。电话接通了,我小心翼翼地向老总大姐说明了来意,令人欣慰的是她非常和蔼地对我说:“哦,我会尽力的,把你的联系电话留给我吧,我去拿支笔记一下。”真是无法形容那瞬间的感动,我的眼眶开始湿润,握听筒的手也有些颤抖了,我甚至在想,今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人家。电话那头按了免提,不到10秒钟,我就从山巅摔到了谷底。电话里有人问:“谁呀?”老总大姐生气地说:“真讨厌!小六又给我找麻烦,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让我帮她找工作,应付一下吧,找张纸记个电话。”我的脑袋好像重重地被击了一拳,忽然间丧失了意识,我不加思索地挂断了电话,头也不回地走出电话亭。没有难过、没有眼泪,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我得靠自已!

在好心人的指引下,我乘15路汽车找到了离华强南人才市场较近的一家招待所。招待所房间很简陋,两张床一个茶几,有台黑白电视。一天的住宿费20元,中、晚餐都是6元。同房间有位20多岁的女大学生,是个瘦弱文静的女孩,戴着一副眼镜,友好地向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弱弱地问:“大姐,你是来旅游的吗?”我有些尴尬地说:“嗯……我是来找工作的。”她张大嘴,瞬间石化了。片刻,她笑道:“不瞒您说,我找工作已经半个月了,还没找到合适的。”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这么年轻的大学生都没找到工作,我行吗?我艰难迈出的一步,不会到此打住吧?我真的不甘心。想想“文革”时期,我才14岁就当了“狗崽子”,和父亲一起下放农村改造,那样的磨难我都挺过来了,现在还没试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

第二天,我来到了华强南人才市场楼下。那时的人才市场下面是个肉菜市场,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当我沿着外墙楼梯上去时,卖猪肉的小贩大叫一声:“一块八一斤啊!”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好像自已也是一件被拍卖的物品,能否卖得出去,卖多少钱全凭今天的运气。“铁饭碗”端了多年,从来没有这种体验,我必须跨过这道心理障碍,于是心一横,我走了进去。人才市场里面有八、九间房,每个房间门口都贴着招聘广告,广告上有同一个条件,年龄:35周岁以下。我38了,唉!这个讨厌又夹生的年龄差点就让我失去了勇气。

填表时,我整理了一下情绪,给自已打了打气。我走到一家公司的招聘桌前,这家公司以前是本地农村生产大队,1992年,特区农村城市化后成立了集体股份公司。同一姓氏的家族公司不轻易对外招收员工,由于集体企业初建百废待兴,要对外招聘一名办公室主任。招聘者看了看我手写的简历,头也没抬地问:“你超龄了?”我没敢出声,忐忑不安地站在那里。他看完简历,抬起头看了我了一眼说: “这简历是你写的吗?”我从他眼里读出了一些赞许,于是点了点头。他说:“女人能写出这样一手字还真不多见,不过你的经历还是很适合我公司的。”随后,他把公司的简介交给我,指定我三天内交出一篇文章作为考核内容送到公司。

忘了年龄,忘了不快,我高兴地要飞起来了,一溜烟地跑回招待所,趴在床上,凭自已多年的文字功底一气呵成,写了一篇《独辟蹊径花正浓》的报告文学,第二天送到了公司。当时公司正在开董事会,董事长当众对我进行了面试。他说:“你在机关办公室工作多年但不一定适合我们农村企业,知道吗?”我答:“从工作性质上来说是基本相同的,这里过去是农村,但我14岁就在农村生活,加上又当过下放知青,前后有六年多时间。我对农村有很深厚的感情,为我在农村长大,能轻松地与农民打交道。我来深圳,就是因为我厌倦了机关庸懒的环境。深圳特区的改革开放给本地农村带来了无限商机,本公司刚成立需要有个“管家”,我虽然38岁了,但我有丰富的办公室工作经验,我坚信你们不会选错人的!”董事长点了点头,从董事们的眼里,我看到了希望。

在等通知的那三天里,我坐如针毯、食同嚼蜡,好不容易熬到了第四天,公司打来电话通知我决定聘用。人到中年,面对痛苦能咬紧牙关,当幸福突然降临时,我却泪流满面。同房间的女大学生得知了这个消息,也高兴地说:“大姐恭喜你!你太棒了!”

找到工作后,我通知了原单位领导和亲朋好友。那位估计我会喝海风的晓萍激动地说:“姐!带上我吧。”同事们也很惊讶,她们说:“你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总之,38岁的我从家乡一路奔来,站在了深圳。

刚到公司没有安排住房,在朋友间接帮助下,我住进了一家工厂打工妹宿舍。30多平米的宿舍里挤着七、八张上下铺的铁床,房间里黑乎乎的,白天也得开灯。女孩们照顾我这个打工老姐,给我一个下铺。她们在工厂饭堂吃饭,为了节约,我花10多元钱买了个小电饭锅,每餐煮点青菜面条对付一下肚子,到街边小店买了一支“热得快”放进水桶,解决了冲凉问题,在修车摊上花30元买了一辆旧单车,解决了上下班交通问题,花40元买了两床棉被,凑齐了睡觉的行头。就这样,我这个曾经的机关干部与打工妹共同生活在一起。女孩们精力旺盛,到了晚上尤其兴奋,吱吱喳喳地要闹到后半夜才睡,我这个一贯按步就班的老姐,要等她们大闹完了改成小闹才能入睡。早上起来,十多个女孩排队刷牙、洗脸、上厕所,弄得我经常蓬头垢面地踩着破单车往公司赶。打工妹都是农村来的女孩,常常会因为一点小事争吵不休。有个叫梅的十八岁女孩,失恋后整天哭哭啼啼地闹着要自杀,谁劝都不听,工厂警告要开除她。我担心梅一旦被工厂开除会走绝路,于是让人叫来她男友一了解才知,梅常常乱花钱引起了男友的反感。我单独约梅谈了一次,把自已的经历讲给她听,她惊讶地问:“大姐,你有那么好的工作干嘛还来吃苦?”我告诉她:“钱不是生活的全部,生命得有活力,生活要有快乐,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眼前苦一些,但苦日子给了我动力,这个努力的过程让我感觉很踏实。年轻就是资本,你除了像我一样踏实工作外还有一份美好的爱情。”梅笑了,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露出笑脸。看着她又开始和大伙在一起打打闹闹了,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袖感。说实在的,我很喜欢这些女孩子,她们的单纯和活力感染着我,我的身心如同得到了一次清洗。女孩们也非常喜欢我这个打工姐,当我找到住房要离开时,几个小妹妹都流下了眼泪。

公司给了我一间八平来的小房,在老村委车库上面,没洗手间、没厨房,一张旧床、一套旧桌椅和一把吱吱作响的吊扇,至今我还保留着那张“蜗居”的照片。我终于有了单独安身的地方,有了一座宁静的天堂。一个人寂寞时,没人倾诉,我便开始写作。我在大学是学电子专业的,从来没有写过文学作品,没想到我的第一篇文章《三个女人的命运》投到《女报》杂志立即被采用。1996年我的第二篇文章《一个女孩的大学梦》也在《女报》杂志上发表了,从此我便走上了文学路。

2000年6月,一张《关于读书月征文活动的通知》不经意地传到我单位。有句话说“经历就是财富”。我母亲因出身国民党专员家庭,很早就在历次“运动”中挨批而病倒,我的童年可以说是在惊恐的环境里长大的。我11岁经历了“文化大革命”、18岁“上山下乡”、24岁考上大学、38岁闯深圳,人生的曲折成了我创作的财富。我在“深圳读书月”征文活动中,先后写了《童年的小屋》、《莲花山下的文叔》等文章,多次获得一、二等奖,连续两年被评为“读书月活动”的“书香之家”。

  • 标签:打工经历
我要点赞(打赏)

余额: 0您的账户余额不足,请充值

ico100 ico200 ico500
ico1000 ico2000 ico10000
ico52000 ico520000 ico5200000
注:100邻家币相当于1元人民币。点赞1元起,打赏作者和邻家,一炮双响,回报一个永久"广告"位。

打赏点评:

0/50
了解点赞(打赏)
  • 以文会友·邻家帮

    扫一扫 关注邻家社区微信版

  • 分享到:唐兴林评委10890积分2013/10/04 21:36:02

    看多了许多人在深圳苦辣酸甜的故事,而在这篇文字里,一宪大姐的顺风顺水让人羡慕。比起那些闯深圳的年轻人,也许大姐的那份自信以及从小良好的积淀才让她在人到中年独闯深圳,而没有遇到艰辛和挫折。其实这也给我们启示:别以为深圳遍地黄金,很侥幸就能撞大运。那句老话永不过时,机遇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从文字里也可以看出,大姐是个情商颇高的人。

    分享到:道长2013/10/05 07:46:18

    谢谢小唐老师!你虽为专业作家.却善良稳重.全然没有盲目清高.我要向你学习!学习你的文风.学习你的为人.多谢你的点评!

      回复
  • 分享到:憨憨老叟评委34940积分2013/09/03 09:49:41

    人到中年万事休?一叶障目秋非秋。其实人生正逢时,长风破浪骑白驹。

    分享到:道长2013/09/03 12:30:22

    淫才啊!谢谢小叟的教导!老道谨记!

      回复
  • 分享到:王学君25900积分2015/01/10 21:26:29

    读了道长姐姐的文章,我热心沸腾。我也是到了38岁的年龄,刚转行成了一名老师,感叹时光飞逝,原来38岁还可以一切重新再来。向道长姐姐学习!

    分享到:道长2015/01/24 12:32:41

    谢谢学君!与我弟名字差-个字,好亲切!

    分享到:王学君2015/01/24 13:54:17

    呵呵,名字巧合,如道长不嫌弃,学君不介意让道长再[添一小妹!

      回复
  • 分享到:丁丁8380积分2014/09/15 14:34:58

    看了这篇回忆性散文,好词都被大家用完了。我能说什么呢?想了想,最后就这几句吧:道长大姐,乃闯深圳的急先锋、下海寻梦人的文艺范!

    分享到:道长2015/01/24 12:33:04

    拥抱丁丁!

      回复
  • 分享到:巴仔4010积分2014/09/01 17:17:46

    首先向勇士致敬!真诚的致敬!更是我们的学习榜样!凡事只要有心,有梦想,有不服输的精神,有正确的努力方向,都会有成功的那一天。这就是真正的生活,真正的人生观!

    分享到:道长2014/09/01 18:45:38

    巴仔这是去年的文章!过保质期了.哈哈!谢谢!

    分享到:黄国晟2014/09/01 19:45:17

    三十八岁闯深圳,八十三岁耍太极。

      回复
  • 分享到:乘风无痕16690积分2014/08/07 20:41:24

    道长真的好有勇气。我第一份打工面试,在一家台湾企业,一进去感觉里面金碧辉煌的,让人好喜欢。可人资主管说我从国企出来的不要,还和他争吵,不服气就写信给他们老板,告诉他们我是学工商企业管理的。后来公司让他打电话通知我去做储干。我第一次来深圳打工,也是失败的。想家想得要命,哪有心思长久呆下去?第二次是一位公司老板接我来深圳帮他做管理,没有他,我也来不了深圳。在深圳,我的磨砺还不够,向大姐学习!

    分享到:道长2014/08/20 10:09:13

    谢谢无痕文友!善良的人总会有好报。虽没见过你,一直感觉你的真挚,祝你好运!

      回复
上一页123456...下一页 第
  • 我要评论

表情评论只呈现200个字符

0/200

  • 最近来访
  • 热门文章
  • 89
  • 200
  • 41
  • 34860
  • 作者:西楚霸王
  • 西楚霸王,原名陈勇80后,四川德阳人。现居东莞,从事电脑连接器销售工作。热爱写作,热爱武侠。曾为宁夏日
  • 更多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