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眼里有光
  • 点击:20253评论:152019/08/31 14:48

街边公园长椅上,九点准时长出吹葫芦丝的老人;路边排档间,午夜十二点酒精灌溉出名为真诚对谈的情绪。这样一座司机不载醉酒人、放纵也需克制的城市,时刻上演着一幕幕保持体面的孤独。在更深的夜里凌晨两点,工地大灯代替月亮为我送来枕上光。

一个不会发光的孩子,就这样拥有了光。带着不配此光的忐忑入睡,在清晨日光登场的晴朗下清醒,恢复普通,平凡无声。没有蜕变,甚至连这假象也未曾抓住。那在更深更寂静的夜里,用力相拥试图将对方揉进身体里的恋人啊,又是在一片荒芜中寻求着怎样的温暖呢。

荒芜,是我六年前初探这座城市时偶然遇见的一幅画,而它似乎也成了我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

大面积的鲜红铺满画布,留白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身影,没有五官的情绪世界里,扭曲的肢体就是她的表情。她举刀刺向那低垂头颅、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合十、她屈手伸向左上黑暗深处。然后在血色弥漫下,她的身影变得模糊不可寻。

初见即被击中,于是在别处生活的时间里反反复复想起这荒芜,那选择赴死却又合十祈祷的女人所塑造的荒芜。

我喜欢荒芜,为着荒芜之下的冷漠,高度文明,高度自制,高度你我有别。却又渴望在这样的冷漠里制造出虚幻的温暖真情,即使明白在此所遇之人因事联结,事毕人散,人散情终。但又希望不一样,仿佛因为这种不一样,我就变得独特,变得值得被珍藏。炫耀自己在沙漠里找到绿洲,总比炫耀在森林里找到树叶来得成就感十足。我已虚妄至此。但真的只是我一人如此吗。

路过停车场时,耳边飘进了值班保安的对谈。

“那个女人昨天又来找我聊天了嘞”

“......”

回头细看,声音来自一位样貌憨厚的中年大叔,身穿制服甚至让他看起来还有点可靠。思索着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话,然后陡然升起一种羞耻感,仿佛偷听了大人的私密谈话。怀着奇异心理抿着笑继续向前走,脑海却慢慢想着,那个女人是个怎样的女人,做着怎样的工作,又是以何种心情来找他。每个人都在炫耀中营造着自己的特别,在这项事上我并不是独自一人。

因为独特,本就是这座城市崛起的开始。

这里的雨,就与别处不同。风裹挟着雨瞬间而至,雷声轰鸣之下连同云的翻滚都显得动感十足,热烈至狂放的模样彷佛要为城市带来新生。我爱这样的雨,暴躁利落,不讲情面。当暴雨以更大的声势覆盖一切,雨幕成为切割城市的利器,往日竞相比肩的高楼在雾气中虚化不见,我终有借口成为一座孤岛。然后在世界只剩雨和我的时间中,在只需入眠或听雨的时间中,迎来无尽的自由放松。

雨终会结束,幸好我也爱朗日晴空,因为这里的天空也梦幻得不同他处。

或许是因为高楼可达云端,亦或是天幕蔚蓝空净,相较于天高云淡不可触的距离感,这片天空有种熨慰万物的亲切感。低垂近在眼前的透蓝与那蓬松游走的云,不因我的渺小而漠视远离,反倒是轻柔拥我入怀。在这里,我与天空一体。为着这份合一,我也不想离开这座城市,就像不想在万物生长的春天离开这世界一般。傍晚时分的天空更是粉紫交映,那片风景,是少女内心的世界。热情又疏离,坚强又脆弱。

在雨天的时候为雨幕感到安心,在晴天的时候为晴空感到欣喜,这是生活基色。而那餐桌上的麻辣、深夜的杯中酒以及晚归醉酒人尽力一乐以获取明日饱满出发的向上,更是汇成了这座城市的鲜活。在这鲜活里,我的生命变得有力,我不再是受人禁锢驱使的机器。

地铁站口,我听见鲜活的声音。那戴着耳机一心只顾低头唱歌的女人,没有什么歌唱技巧,也没有什么抓耳音色,甚至音不成曲调。可这并不影响疲惫的身体为她放慢脚步,为着她声音里野蛮随性的力量。我不知道这声音还能传出多远,亦或是悬浮在半空无地可落,可带点自由意味的声音总归有些别致,于我甚是可贵。

酒吧舞台上,我看见鲜活的身体。不再年轻的女人有着成熟的魅力,她在舞动身姿,她在媚眼如丝,光打在她脸上,细微表情都变得清晰。没有怯场没有遮掩,坦坦荡荡的自信,光让她看起来更具魅力。就连那件并不昂贵甚至有点线头的亮片连衣裙,都跟随着她变得星光熠熠,而那并不纤细的胳膊也充满着丰腴的诱惑力。她没有被光杀死,她在光里与众不同。

台风天的图书馆里,我感到鲜活的向上。风雨阻挡不了向上的人为自己而出发,图书馆里尽是埋首读书的人。室外风雨飘摇,室内却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衬托出一种非现实的安静,我在这安静中找到心安。

我贪恋这随心的、畅意的一切,因为我不敢。按部就班的孩子,被旁人眼光支配长大的孩子,被否定批判占据了童年的孩子,又怎么有勇气去做自己呢,甚至,我真的有“自己”吗?我希望自己从发丝儿到脚都无可挑剔,肩颈必须优雅,腰腹必须纤细。我容不得自己出错,因为出错的代价我根本无力支付。我想给自己戴上完美面具,即使变成活在套子里的人也在所不惜。如同会田诚在《榨汁机少女》中所描绘的那样,巨大的榨汁机里填充着无数少女的躯体,刀片转动下榨汁机底部早已被血色染红,死亡近在眼前。而身处其中的少女啊,即使明白自己身处深渊,即使深知被消费被控制,也一如既往遵从着自己所接受的教育要求,没有惊恐没有情绪,只是以完美无缺的微笑示人。作为被世俗观念操控的木偶,外界需求永高于自我渴望并始终指挥着我们的一切行动,无所谓忠于自我,只有无尽服从。

但在这里,情况开始变得不同,被支配的人生终于获得了可供转变的多种可能。

高处风景总比低处辽阔,而只有辽阔,才有容纳并支持万物不同的底气。在“特”字加持下构建繁华的城市,懂得存异中所涵盖的生命力,就像这座城市的腾飞源于“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突破与探索是这座城市的气质。压抑已久的灵魂在这里找到立足之地,一丝包容一份认同便足以支撑自我渐成,每份自由向上都可从城市荣光中获得力量。在奇迹中再创奇迹,在荣光中再造荣光,虚无变得真实可能,历史就在无数个充满生命力的自我创造中成形。当集体成功赋予个体成就感的短暂疗慰结束时,谁也免不了最终走向对抗命运的独自作战,但我仍将以这赐予我力量的灿烂城市为傲,因为有它才有了那最开始的一步。

巨大的成人舞台开始转动,微不足道之感侵袭我身心,在无名之辈的空虚之下,我看见了个体回归最本真自我的机会。身处一片无所谓来路更不问归去的世界里,我拥有未被定义的崭新人生,在无限可能的光辉引领下,我决然迈上未知的奇幻旅途。

由人组成的世界,奇幻本质也在于人本身,正是那复杂诡异的人性造就了精彩世界。而如若说人性不可测,那么步入亲密关系总能让彼此本性暴露得更快更狠,爱与失爱让我们瞬间即可体验人生快意与低谷。正如罗▪勃朗宁所说:“爱情、希望、恐惧和信仰构成了人性,它们是人性的标志与特征。”于是开始寻求刺激,让刺激冲荡我的身体,然后由身到心对“人的奇妙”感到臣服。

开始的人总有急于抓住一切的迫切,被欲望折磨以致踏上错误的路途。那说着“你眼里有光”向我靠近的人,有着海洋般的香氛与看似浩瀚壮阔的阅历,且以阅历丰富为名再次将我牵引。我早该知道这海不是海,从那试图对抗不公却无所作为只能困于情绪的反复述控中,而我是一艘急需扬帆起航的船,于是搁浅破败成了开始时便已注定的结局。

至元气渐复,那说着“聪明的人千千万,可爱的人千千万,但唯独这时候你出现了,那么你对我而言就有特异性”的人登台上场,助我成长托我向上又以独特宣言让我理智再亡,然后真实死亡毫不犹豫的降临。

奇怪的人陆续出现,以鄙陋消耗着这仅剩不多的信任,但这本就是一场游戏,即使沉没到底我也不甚在意。以身试他人,本就是探险。既然已有答案,而世界仍然奇妙,那么窥他人不如窥自己。

“我们必须接受真实的自己,正是经历过的一切造就了现在的我们,如此而已。你和我,和所有人一样,都是普通人,这意味着我们是一个复杂的个体,充满着欲望、苦恼、罪过、偶尔的狭隘、错误、坏脾气、粗鲁、叛逆、犹豫甚至反复无常,正是这种复杂让人类变得如此奇妙。”

感知自己,接受自己,成了我的人生新课题。即使对自己的失望从未停止,即使人生目标遥不可及,即使欲望、苦恼、罪过......让我身心受尽凌辱,我仍挣扎不停以寻找出路,又或许,没有出路,只有原处。

于是习惯了在万籁俱静的黑暗里独自夜归,怀着即将被司机杀死的担忧上车,而司机只会说一句请系上安全带。乖巧的叫保安开门,又在昏暗的楼道里迎来新一轮惊忧,或许楼梯转角处就藏着一把夺命的刀。随时担忧死去,是困守原地下惜命的懦弱。

然后又是凌晨两点,人工光照覆盖我的身躯,不安随我入睡。这一次,在朗日到来之前,在夜最暗的凌晨五点,在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我感到真丝睡衣让肌肤无形,寒气笼罩以致骨肉失温,那说着“你眼里有光”的人、那称赞着我拥有特异性的人......,如流星般从我脑海划过,我知道,我将消融在这至暗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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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中有火,燃烧一份热枕 眼中有光,照亮漫漫前路 许多人在城市中奋斗,收获的却是如毒药般的孤独 带上面具,放任自流 而眼中有光的你 于工地的大灯之下,得一缕枕上之光 在台风天图书馆里,得一份书香之静 从酒吧的舞台之上,得一抹鲜活之丽 有光的地方就有影 一座城市 有灯火阑珊处,亦有霓虹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眼中有光的人,成熟而不世故,持重而不古板,勇敢而不鲁莽,坚定而不固执 愿这城中有你,愿你眼中有光。
    • 涓流2019/09/03 15: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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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所期必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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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江飞泉5进士2019/09/01 02:4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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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来深圳六年,说明作者是为年轻的作者,也确实为我们带来了新鲜感,鲜活感和敏锐度。作者是善于观察的,将街边公园长椅、午夜酒吧、工地大灯入文入境,抒发一种略带忧愁又踌躇满志的心境。这让我想到自己二十五六岁时的彷徨和无措的时候,经常去荔枝公园或者图书馆去静思的往事。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光,这光来自城市的年轻奋进,来自新锐努力的人群。而眼中有光的人,才能窥见远方的辽阔与无限可能,
  • 才能洞悉身处灰暗困境时的本质,并作出最闪亮的反馈。只有如此,才能穿越这世间的荒芜,冲破人生的无数至暗时刻,抵达远方的光明。这光,便成为人生的最佳指引师。
    • 涓流2019/09/02 16:5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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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微小而确幸的生活中汲取力量并以此构成关于这座城市的不同认知。然后在城市与“我”的关系探索中,渐渐明了自己所处何处,应该去往何处,这是愉快的寻光与成光之旅,刚刚开始,也会一直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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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雪候鸟4举人2019/08/31 16:3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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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眼里有光就是心里有光。光是希望之光。 虚虚实实的表达手法编织成一段独特的心路历程,也展现了作者不同凡响的文采。 深圳是一座有志者对抗命运的战场,每位“战士”心灵难免上受伤,但往往,心灵的那些裂缝之处,恰恰是阳光照进来的地方。 急功近利的情绪环境下,沉着自己的心态,保持自己的“特”立独行,也是深圳特区的特色和成功的原因。 心中有光的人,即便再深的漫漫长夜,也会微笑着爱惜自己,等待即将到来的光明。
    • 涓流2019/09/01 00:5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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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裂缝之处是光照进来的地方,也正是一次又一次的寻光让我成为这样的我。而为着那更多的光与可能,我们选择步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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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其实也是一篇“入深圳记”。不同于其他的“入深圳记”,都是深入其中、多年历练之后,灯前与枕上的回忆,这一篇好像是站在深圳的门槛上对其进行的深情打量与想象。这是另一种视角,另一种风味。它的笔致是细腻的,态度是真诚的,心情是忐忑的。就文章整体而言,语言颇有诗意,意境颇为朦胧,洋溢着一种独特的青春梦幻气息。那一缕光,虚虚实实,照亮了城市,照亮了夜晚,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文章的主旨。有特点更有亮点,不错。
    • 涓流2019/09/01 00:5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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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书生原是知我者,为我点亮开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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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无香3秀才2019/08/31 16:0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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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文,读后有透光之感。
    • 涓流2019/09/01 01: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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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如果能以文字为无香带来一丝关于美的感受,我很是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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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曾楚桥3秀才2019/08/31 15:4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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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你眼中有光,世界就有光。。。。好文!
    • 涓流2019/09/01 01:0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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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向着更明朗耀眼的世界,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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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问我为什么打赏?
    • 涓流2019/09/01 01:0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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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问了就是,因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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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7/29 18:17:58
  • 这篇短文之所以打动我,是因为它的朴实无华和故乡的那口井————距离我家一百米远的地方也有这么一口古井。润泽着故乡,滋养着乡亲。印象最深的是,天刚刚亮,就听到欸乃的推水车的吱呀声,湿漉漉的小街到处是乡亲们的担子,挑水的,在水井旁洗衣洗菜的,磨豆腐的,带着又一天的露珠晨曦,将小村修饰成一幅迷蒙的水幕画。而水井某种意义上扮演着信息中转站的功能,很多家长里短、闲言蜚语都是在水井旁滋养荡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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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琐碎的家长里短,这些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故事,不知为什么,在作者的笔下,看起来却那么温情,亲切感十足?我想,最大的可能性不在于它的烟火味,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引起了许许多多像作者这样的异乡人回忆起来到深圳打拼之初逝去的点点滴滴。那段时光,虽然有过遗憾,甚至是不美好,但它却有着我们这一生当中回不去的激情和拼搏!

    黄元罗园岭十年点滴录

    2020/7/29 9:3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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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声被生活撞倒的人

    2020/7/29 0:04:48
  • 这篇小说虽然篇幅不长,但语言老道,精致隽永,题材也新颖。关于疍家文化,在邻家参赛作品中似乎没见过,应该是填补了一个空白。而且,在深圳这座移民城市里,对疍家的生活状态关注度也不是很高,但疍家在深圳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存在,这里面应该有很多值得挖掘的东西。

    花未眠龙升月亮湾

    2020/7/28 14:22:08
  • 诗歌是诗人情感的宣泄。我这些诗歌表达了心里的渴望,生命的,情感的,战争的,女人的,父母亲情的,各种环境的,人的因素,物的因素等等。实际上我是从战争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幸存者。老山战斗,八里河东山战斗,去过云南边境旅游的人们也许清楚。八十年代的老山奉献精神,实际上就是说的我们这一代参战军人,血染的风采也是描述我们这一代参战者。战争是残酷的,和平来之不易,因此爱国主义教育尤其重要,我的诗歌充满了正能量。

    潮湿的梦

    2020/7/27 22:3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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