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角落
  • 点击:404评论:02017/11/06 23:37

 

人们都在说,逃离北上广,唯有深圳人说,来了就是深圳人。

我是1997年看完香港回归电视转播下定决心南下深圳的,到今年已经整整20年了。

2003年,在龙岗,我从一个电子公司的仓库主管跳槽到一个家具公司做物控部经理,听说要提我做生产副总,但任命书迟迟没下。我妻子原本跟我一起在那个电子公司上班。她那时做财务,第一次是财务总监带着她来仓库查账。我当时是仓库的头,有点人模狗样,不大把财务人员放在眼里。当她出现我眼前时,我有点蒙了,心里就认定这个美女是我要找的老婆。财务总监是个从东北老工业区国营大厂子出来的老领导,我这点心思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从那天开始便时不时地给我们创造条件,财务老是到仓库来查账、巡查什么的,我也老被财务找去财务部。不久,我们便确定了关系。一年后,公司一名副总跳槽到这家家具公司做,便邀我出来跟他一起。

我是在这家家具公司结婚的。结婚很麻烦,我们先是向公司请假,老板听说很高兴,说你是在我们公司第一个结婚的,祝贺你。让秘书送给我一个红包,是2000块钱。我们先是借机一起到北京去逛了一圈,再到她老家。在她老家办了10来桌酒席,到她们家镇上去领结婚证。因为没有我的未婚证明,民政局窗口不给办。时间上又赶不及,便花50块钱刻了一个我家里所在的街道计生办的章,现场给自己开了个证明,一路绿灯。这个章后来在我女儿上户口、办独生子女证和入学手续时都派上了用途,但终究没敢给别人用过。

赶回深圳后,公司里面的同事非要我补办婚礼。便在工厂对面的港商茶餐厅摆了5桌,公司里面和原来电子公司的同事坐得满满的。那天很热闹,喝得很尽兴。快结束时,来了几十个人,前呼后拥地,中间一个还一手搂着一个小妹。一上来就抢我们的话筒。我上前推开他,他们几个人涌上来要打我。我们也上去十几个人,一来二去便打了起来。我退出来,到前台打电话回公司。公司业务部经理接到后,便把木工车间的100多人带来了,手里全部拿着木棒。一阵混战后,那个台湾老板(就是左搂右抱的那个)四肢都被打得骨折,被人抬进去。我们还不依不饶,冲到人家厂里,把办公室给砸了。

龙岗公安分局派来了武警,才把现场的局面控制住。后来,台湾商会和福建闽南商会(我们老板是闽南的)的人坐到一起调解了,自己治好自己的人,互相不再纠缠。老板叫我过去问了具体情况,说了一句在外面要少惹事,便没再出声了。

妻子不久就怀孕了,便从那家电子公司辞工出来。为了方便,我们花几万块钱首付买了一套房(后来的事情证明,那是我在深圳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把父母也接过来好照顾妻子。

在我住的小区里面,父亲无意中认识了一个老乡,胡朝阳。他后来成了在深圳的老乡商会的创会会长。当时,他租了我们小区的房子做办公室,在做一个油墨厂。来往几次便熟了,喝过几次酒,是那种从家里带来的谷酒,用塑料壶装的,很厉害。那时年轻,能喝很多。

那天夜里,老婆突然肚子疼,我妈一看,说怕是要生了。我一听就急了,这半夜怎么办。一下想到了那个老乡,胡朝阳。便跑过去敲他的门。他迷迷糊糊开门,二话没说,跑下楼发动了他那辆二手昌河。到龙岗中心医院是凌晨3点,医生被叫起来,老婆便被送进了产房。

我在产房外焦急地等着。一会儿一个医生出来,问你是某某某吗?是那个家具公司的?我说,是的是的。她说,我上次买了你们的衣柜,上面的拉手很漂亮,能再给我几个吗?我说,可以可以。

一直到7点左右,一声啼哭,我女儿出生了。

几个月以后,我被任命为副总经理,分管生产。

感谢胡朝阳!感谢那个医生!感谢那个家具公司老板......

2005年,那家家具公司已经做得很好了。航空杂志、国家级高速路两边满是广告,期间我也跟着老板到意大利米兰家具展看过,在北京我们还同刘晓庆吃过一次饭。老板办公室里面挂着张五常的书法作品,开上了玛莎拉蒂。

公司采购部有个戴经理,跟公司老板是同乡,面上关系非常好。那次是老戴在老家盖的房子落成,他邀请我和那个喜欢打架业务经理一同去他家里坐坐。一路无话,晚上在他家里,三个人喝了酒,谈到在公司的地位。老戴竟然哭了起来,做了这么多贡献,还一个月拿几千块钱。你不也是吗?他指着我,指着那个业务经理。

回到公司,老戴找老板谈判,要公司股份,一下子就闹翻了。那年开春,我们三个便集体离开了那家公司,在一个香港老板的帮助下,跑到宝安创办了自己的家具公司。开办之初非常艰难,找不到工人,没有订单。最困难的时候,饭堂买菜的钱都没有。几个月后,通过参加展会等措施,慢慢地有了一些订单,工人也稳定了下来。工人稳定以后,技术水平和配合度得到很大提高,产品质量也有了很大提高,自然,工厂也有了不菲的效益。

那是在2006年的5月,我因为头天加班,早上便晚起了一会儿还在家里睡觉。社区民警打电话给我,说是不是有警察在你们厂里面?我吓了一跳,说我还在家里,要去看一下。我坐在床上想了下,便打电话给一个车间主管,他告诉我,厂里面来了很多武警,包围起来了,只准进不准出。我说了声,哦。便告诉他没事情,你继续上你的班。不一会儿,老戴打电话给我,让我马上到厂里来,我试探着说,我还要去银行一下,要晚一点过来。他刚要说哦,旁边便有人说不行,马上过来。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不好了,原先那个家具公司老板对我们下手了。

一直到下午我也没有回厂里,电话一个个打过来催我,后来我便关机了。接下来几天,我便住在朋友租住的房子里,换了一个手机卡,遥控着厂里面的情况。他们是到公安分局报案,说我们侵占他们的知识产权,并且事先已经派人到我们厂里面拍了我们产品的照片,公安那边也已经取得了我们签署的《保密协定》等关键物证。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了,便决定出去躲一下。

那天我是在厦门鼓浪屿,白天在海边徘徊了一整天,晚上回到酒店休息。半夜突然想起很大的敲门声,我迷迷糊糊地开门,一下子挤进来7、8个人,有人端着枪指着我的头。我一下子就清醒了,说我跟你们走。第二天上午我被他们押上了飞往宝安机场的飞机,飞机上我故作镇定地说,今天免费坐了回飞机。那警察看了看我,也笑了,说,深圳根本不缺这点钱。

先到医院抽血化验,再到看守所登记,从小问到大,到下午终于到了监室。进去时,里面看过来好多眼睛。就听有人说,又来了个眼睛。送来的警察说,这是个经济,不要动人家。不会不会,里面的人说。晚上的饭里面有肉,轮值员说,这是欢迎你啊。

同室的人没有理我,也没有人动我。第二天有人来提审,先自我介绍,自己是公安分局经警大队的,接着就问我有没有人打你。我说没有,他就说那就好。我问,这个事情很重要吗?他对我翻了下白眼。又是从小学问到至今。我问,警官,我犯了什么事?你自己知道。他不再问了。我举手找管教,管教过来了问我什么事。我说我可以找书来看吗?他说当然可以。便带我到看守所的图书室。

我从图书室抱回来十几本书,全部是与知识产权有关的法律书籍。一个星期之后,我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了。一个月后,检察官通知我准备起诉我了。我说,你们考虑清楚了吗?他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们要起诉的是我们侵占他们的知识产权,但他们的产品本身就是抄袭意大利的产品的,根本就没有知识产权。

你有什么证据?他问。

我就是证据,我说。因为就是我和老板一起去的意大利。然后,他们也没有采取实质性的保护措施,不存在侵占。再有,也没有证据证明我利用这些所谓知识产权获得了利益。

你不要这样说话,我们还是会起诉你的。他说。

你们起诉我我就马上反诉他们。我说。

那就是另外一起案子了。他说。

你不要忽悠我,法律上,这就是一个案子。我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就不再做声。

一周后,通知有律师接见。接见室我见到了李琴律师。她说,您好!是你同学陈明阳让我来看你的,他要委托我做你的辩护律师,你同意吗?

那一刻,我没有再能控制自己,嚎啕大哭起来。

后来,我被不起诉,我们的工厂最后卖给了那个香港老板。

在看守所呆了66天后,我回到家里。妻子告诉我同学还送来了2万块钱。

感谢同学陈明阳!是他让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

2008年那年,汶川发生了地震。我在一个公司做副总,带头进行了捐款。我本人本来还是挺顺的,还去北京看了奥运会的闭幕式,从很远的地方看到了萨马兰奇。公司是做家具用品的,我分管的是产品设计和制造,属下最多的时候有3000多人,四个工厂的产品制造的协调都是我在做,很辛苦,但工资待遇不错,也充实。

那天是公司大股东,也就是大老板,突然找我,开车拉我到了一个工业区边缘。下车来,用手一扫,这一片我都买了,我们要在这里建一个周边最大的家具制造基地,你来帮我管理。我感到很鼓舞,表示一定好好干。工业园基建开工很顺利,隔两天过去就大不一样,盖厂房都不是像以前挖墙根,而是打桩下去,一根根地往下打。打齐了墙接着开始砌,像搭积木一样一栋栋竖起来。不到半年厂房宿舍全部完工。

可就在12月,公司大股东突然被抓。城管队伍浩浩荡荡开进来,把还未启用的厂房拔掉,建得容易,拆得也很快。有几次我站在巨大的废墟面前,恍如隔世。但到底也没有弄清楚大老板是出了什么事情,总之是家也被抄了,大老婆从福建赶来,接管了一些产业。二老婆生的儿子被大老婆知道了,弄得全公司的人整天都吵吵闹闹的,原本几个股东是想把公司继续经营下去的。毕竟大家花了这么大的心血,产品在市场上反响很好。但最终还是散了,大老板老婆带着一笔现金回去了,大老板自己不知道怎么样了。

那个时候我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不是担心自己工作的事情,而是事情没有按原计划发展,超出应有的想象,很郁闷。吴海阳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海哥是深圳本地人,其实也不是深圳的原居民,而是他老婆是深圳的原居民,他自己则是临近深圳的惠阳人。他有一个团队做木胶粉,是我们那个公司的供应商。因为我管生产,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他们的木胶粉确实质量也不错,我就一直使用着。他每每都说要感谢我什么的,我从来都言辞拒绝,不能那么做。其实我知道他的底细,他主要的生意是收码,每个星期都能有几百上千万的码数收,他自己按点抽水,每周固定都有几十万的收益。所以,我不愿意接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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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完这篇活色生香的小说,我更想聊聊隐藏在背后的社会背景和趋势。我真不知道那个表演功守道的瘦小男人是救了中国经济还是毁了中国经济,实体经济的雪崩性倒塌堪比当年的国企下岗潮,更甚。抛开欠钱不还的道德层面,实体创业的艰难跃然纸上,无论是个体户、全民创业、工厂、超市、实体店,未来的萧条无法预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尽管下跪催款略微夸大,但也说明,在生死存亡面前,什么道德、荣辱、身份、羞耻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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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彻消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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